钟馗戏曲:从昆曲嫁妹到京剧捉鬼的舞台传奇
艺术与图像

钟馗戏曲:从昆曲嫁妹到京剧捉鬼的舞台传奇

钟馗题材是中国戏曲中的重要剧目类型。昆曲《钟馗嫁妹》以其优美的身段和深厚的表演功底被誉为花脸行当的试金石,京剧中的钟馗戏同样精彩纷呈。钟馗戏曲将神话叙事转化为舞台美学,是传统表演艺术的珍贵遗产。

钟馗的故事从画卷走向舞台,是中国表演艺术史上一次重要的跨媒介转化。从驱傩仪式中的面具舞蹈,到昆曲《钟馗嫁妹》的精致身段,从京剧花脸行当的唱念做打,到川剧变脸中的鬼王形象,钟馗在中国戏曲中拥有丰富而绵长的舞台生命。

戏曲中的钟馗,比画中的钟馗多了一个维度——时间。一幅画只能捕捉钟馗的某个瞬间,而一出戏可以讲述他的完整故事:从寒窗苦读到金榜题名,从貌丑落第到含冤而死,从阴间封王到阳间驱鬼。这种时间性的展开,使钟馗从静态的图像符号变成了动态的戏剧角色,其悲剧性和英雄性得到了前所未有的深度呈现。

一、钟馗戏曲的起源:从目连戏到驱傩仪式

钟馗走上舞台的最早线索,可以追溯到两种古老的表演传统:驱傩仪式和目连戏。

驱傩是中国最古老的宗教性表演形式,源起于上古时期以面具驱鬼的巫术仪式。《周礼》中已有"方相氏掌蒙熊皮,黄金四目,玄衣朱裳,执戈扬盾,帅百隶而时傩,以索室驱疫"的记载。钟馗的形象与傩面具之间存在着深层的渊源关系——顾炎武在《日知录》中论证"钟馗"之名来源于驱鬼法器"终葵",而"终葵"正是傩仪中使用的法器之一。换言之,钟馗的"前身"就是傩面具中的驱鬼之神。

在福建、台湾和东南亚华人社区至今流传的"跳钟馗"仪式,就是这一古老传统的活态遗存。表演者穿上钟馗的行头,在锣鼓声中以舞蹈化的动作驱赶邪祟。"跳钟馗"不是纯粹的戏剧表演,而是集宗教仪式与民间舞蹈于一体的综合性艺术形式。

目连戏是另一种与钟馗戏曲有渊源关系的表演传统。目连戏以佛教故事中目连救母为主题,是中国戏曲中最古老的剧目之一。在目连戏的演出中,钟馗有时作为阴间鬼王的角色出现——他的任务是帮助目连在阴间开路,驱散阻挡道路的恶鬼。这一角色虽然不是目连戏的主角,却为钟馗在正式戏曲中的登场提供了舞台经验。

宋代是钟馗戏曲发展的关键时期。宋代城市经济的繁荣催生了瓦肆勾栏等固定演出场所,傀儡戏、影戏、杂剧等多种表演形式蓬勃兴起。据文献记载,宋代的傀儡戏和影戏中已有钟馗题材的剧目,虽然具体内容已不可考,但可以推测当时已经形成了以钟馗捉鬼为核心的戏剧叙事。

二、昆曲《钟馗嫁妹》:花脸行当的试金石

在所有钟馗戏曲中,昆曲《钟馗嫁妹》的地位最为崇高。

昆曲被誉为"百戏之母",发源于元末明初的江苏昆山,2001年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"人类口头与非物质遗产代表作"名录。昆曲以曲唱为中心,唱念使用"中州韵",风格缠绵婉转细腻,故又有"水磨腔"之雅称。

《钟馗嫁妹》是昆曲花脸(净角)行当的经典折子戏,取材自民间传说中钟馗封为鬼王后,率众鬼卒护送妹妹杜平嫁入好人家的故事。这出戏之所以被视为花脸行当的"试金石",是因为它对演员的综合素养要求极高——唱功、做功、念白、身段、步伐,样样都不能有短板。

身段是《嫁妹》最精彩的看点。钟馗的舞台身段融合了武生的刚劲和花脸的威猛,又带有特殊的"鬼步"——一种略带踉跄、仿佛在阴间泥泞中行走的步伐。演员需要在沉重的行头(厚底靴、蟒袍、大靠)中完成一系列高难度的身段动作,包括探海、射雁、翻身、亮相等。每一个动作都需要在力度和美感之间找到精确的平衡——太猛则失之粗野,太柔则失之神威。

脸谱是另一个关键元素。钟馗的脸谱在昆曲中有固定的谱式:以黑色和白色为主调,额头画有蝙蝠图案(取"福"之意),眼眶用白色勾勒成夸张的圆形("环眼"的舞台化),嘴部用红色或黑色画成阔口。这一脸谱既传达了钟馗丑陋凶猛的外貌特征,又通过蝙蝠图案暗示了他赐福的神性。

《嫁妹》的叙事基调也是独特的。与钟馗驱鬼的威猛形象不同,《嫁妹》讲述的是一个温情的故事——一个含冤而死的哥哥,在阴间获得力量后,第一件事就是回来保护妹妹的婚事。这种温情感使《嫁妹》成为钟馗戏中最有人情味的一出,也是最能打动观众的一出。

三、京剧中的钟馗:从裘盛戎到尚长荣

京剧中的钟馗戏同样有着深厚的传统。自清乾隆五十五年(1790年)四大徽班进京以来,京剧在融合徽剧、汉剧、秦腔、昆曲等基础上逐渐成形,钟馗题材也随之进入京剧的剧目体系。

京剧中的钟馗角色由**花脸(净角)**应工,有时也由武生兼演。钟馗的唱腔以"架子花脸"为主——区别于"铜锤花脸"以唱功见长,"架子花脸"更注重做功、身段和面部表情。这与昆曲《嫁妹》对演员综合素养的要求一脉相承。

裘盛戎(1915—1971)是京剧裘派花脸的创始人,以铜锤花脸闻名于世。他的钟馗戏虽然在唱功上不如《铡美案》《将相和》等代表作那样广为人知,但他塑造的钟馗形象却以嗓音浑厚、韵味醇正著称。裘盛戎的钟馗,少了些粗犷豪放,多了几分悲壮沉郁——这恰恰暗合了钟馗含冤而死的精神底色。

尚长荣(1940—)是当代京剧花脸的领军人物,三大金奖(梅花奖、文华奖、白玉兰奖)获得者。他继承了其父尚小云的艺术传统,又在花脸表演中融入了新的理解和技法。尚长荣的钟馗戏,在保持传统程式的基础上更加注重人物内心的刻画——钟馗不再只是一个威猛的符号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、有悲有喜的戏剧角色。

京剧中的钟馗剧目,除《嫁妹》外,还有《钟馗捉鬼》《钟馗送妹》《钟馗啖鬼》等。这些剧目各有侧重——《捉鬼》以武打见长,《送妹》以唱功取胜,《啖鬼》则以面部表情和肢体语言的夸张表演为特色。

四、地方戏中的钟馗:川剧、秦腔与豫剧

钟馗戏并不局限于昆曲和京剧,在全国各地的方戏中都有丰富的表现。

川剧中的钟馗戏以变脸绝技著称。川剧变脸是中国戏曲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表演技法之一——演员在瞬间变换面部色彩和图案,以表现角色的情绪变化和身份转换。在川剧钟馗戏中,变脸被用来表现钟馗从人到鬼、从书生到鬼王的身份转换——一张文雅的白色面孔在一瞬间变成青面獠牙的鬼王脸,视觉冲击力极强。川剧的钟馗还常配合喷火、滚灯等特技,使演出更加火爆热烈。

秦腔中的钟馗戏以唱腔的高亢激昂见长。秦腔是西北地区最古老的戏曲剧种之一,其唱腔以"宽音大嗓、生硬挺拔"为特色。秦腔钟馗的扮演者需要极强的气息控制能力,以持续的高音和力度传达钟馗的怒气和威猛。在陕西农村的庙会演出中,秦腔钟馗戏至今仍是最受欢迎的剧目之一。

豫剧中的钟馗戏则更接地气。豫剧(河南梆子)以生活气息浓郁著称,其钟馗形象更加世俗化和人性化。豫剧钟馗的台词中常夹杂着河南方言的幽默和俚语,使这个威猛的鬼王多了一分邻家大叔的亲切感。这种处理方式与河南作为钟馗传说核心区域的文化背景密切相关——在钟馗的"故乡",人们更愿意把他当作一个老朋友,而不是一个高高在上的神灵。

此外,福建莆仙戏、广东潮剧、云南滇剧等地方戏种也都有各自的钟馗剧目,各有特色,共同构成了钟馗戏曲的多彩版图。

五、钟馗戏的表演程式:花脸行当的特殊要求

钟馗戏的表演有一套独特的程式,对花脸行当提出了特殊的要求。

步伐方面,钟馗的舞台步伐被称为"鬼步"或"钟馗步"——一种大步流星、沉稳有力的步伐,配合厚底靴的节奏,每一步都发出沉重的声响。这种步伐的设计依据是钟馗的体格特征——他是一个"大鬼",体形魁梧、气势磅礴,步伐自然也应该沉稳厚重。演员需要经过长期训练,才能在穿厚底靴的同时保持步伐的稳健和节奏感。

眼神是钟馗表演的灵魂。"环眼"在舞台上体现为瞪目圆睁的眼神功夫——演员需要长时间保持大瞪眼的状态,同时根据剧情需要变换目光的力度和方向。钟馗的"怒目"不是简单的愤怒,而是一种混合了威严、悲怆和不屈的复杂情绪。

嗓音方面,钟馗的唱念需要花脸行当特有的"虎音"和"炸音"——一种浑厚、响亮、略带沙哑的嗓音。这种嗓音的设计同样服务于钟馗的形象定位——一个在阴间呼喝万鬼的鬼王,他的声音必须是震撼性的。

行头方面,钟馗的标准装扮包括:蟒袍(红色或黑色)、厚底靴、头面(包括特制的虬髯和垫高的额头)。整套行头重量不轻,演员需要充沛的体力才能在负重状态下完成全场的表演。

六、钟馗戏曲的当代传承

钟馗戏曲在当代面临着与其他传统戏曲相同的挑战——观众老龄化、市场萎缩、传承断层。但也有一些令人振奋的趋势。

2010年,京剧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列入"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名录",钟馗戏作为京剧花脸行当的经典剧目,其保护价值得到了国际认可。各地京剧院团和戏曲学校仍在系统地教授《嫁妹》等钟馗剧目,确保这一表演传统不至于失传。

一些当代戏曲艺术家也在尝试对钟馗戏进行创新改编。有的导演将现代舞的语汇融入钟馗的身段设计,使传统的"鬼步"获得了新的表达力;有的作曲家在钟馗的唱腔中引入了电子音乐元素,试图吸引年轻观众的关注。这些尝试虽然评价不一,但至少证明了钟馗戏的艺术生命力并未枯竭。

在台湾,"跳钟馗"仪式至今仍在民间广泛流传。每逢节庆或丧事,民间艺人会穿上钟馗的行头,在锣鼓和鞭炮声中完成驱邪的仪式表演。这种将宗教功能与表演艺术合为一体的传统,保留了钟馗戏曲最原始、最本真的形态。


舞台上的钟馗,比画上的钟馗多了一层血肉的温度。当演员穿上蟒袍、画上脸谱、蹬上厚底靴,那个在纸上千年来沉默不语的鬼王突然开口说话、起步行走、怒目环视。那一刻,千年前的吴道子若在场,也许会认出——这就是他梦中所见的那个大鬼。

参考资料:

  1. 《周礼·夏官·方相氏》
  2. 顾炎武《日知录》第七辑·终葵
  3. 阮大铖《燕子笺》
  4. 徐渭《南词叙录》
  5. 刘念兹《中国戏曲史》
  6. 《昆曲》(人类口头与非物质遗产代表作丛书),浙江人民出版社,2005