历代钟馗画作:从吴道子到徐悲鸿的千年图像传承
艺术与图像

历代钟馗画作:从吴道子到徐悲鸿的千年图像传承

钟馗画是中国绘画史上的独特题材,自唐代吴道子开创钟馗画像以来,历代画家接力创作,形成了从驱邪神像到文人抒情的完整图像谱系。从龚开的墨戏到陈洪绶的奇崛,从任伯年的雅俗共赏到徐悲鸿的革新,钟馗画见证了中国绘画千年变迁。

钟馗画是中国绘画史上一个极为独特的题材。很少有哪个神灵形象,能够在一千三百余年间持续吸引画家为之挥毫——从唐代的吴道子,到宋元之际的龚开,从明末的陈洪绶,到晚清的任伯年,再到近现代的徐悲鸿、齐白石、李可染,几乎每一个重要历史阶段的画家都曾以钟馗入画。

钟馗画的生命力,根植于钟馗形象本身的多重张力:他是神灵,却有着凡人的悲剧命运;他面目丑陋,却代表着正义与力量;他从驱邪镇宅的宗教符号,逐步演变为文人借以抒发胸中块垒的艺术载体。一部钟馗画史,就是中国人物画千年变迁的缩影。

一、钟馗画的起源:吴道子奉旨画钟馗

钟馗画的起点,与唐代画圣吴道子的名字紧密相连。

据北宋沈括《梦溪笔谈·补笔谈》记载,唐玄宗在骊山讲武后染疟疾不愈,梦中见一大鬼捉食小鬼。大鬼自称"钟馗氏,即武举不捷之士也",发誓为皇帝除尽天下妖孽。玄宗梦醒后疟疾痊愈,遂召宫廷画师吴道子,命其照梦境作画。吴道子"恍若有睹,立笔图讫",玄宗惊叹画中形象与梦境分毫不差。

吴道子(约685—758),河南禹州人,被后世尊为"百代画圣"。他出身贫寒,早年为民间画工,曾随"草圣"张旭和诗人贺知章学习书法。开元年间被唐玄宗召入宫中,历任供奉、内教博士。吴道子以佛道人物画和壁画闻名于世,据说曾在长安、洛阳两地寺观绘制壁画多达三百余堵。他的绘画风格被概括为"吴带当风"——笔下人物衣褶飘逸流动,线条遒劲潇洒,与北齐曹仲达的"曹衣出水"形成对照。

吴道子笔下的钟馗,虽然在唐代没有可靠的真迹传世,但从后世文献记载和摹本中可以大致还原其面貌:虬髯满面,怒目圆睁,身穿蓝袍(唐代六品以下官员公服),一手捉鬼,一手作吞食之状。这个形象奠定了此后一千多年钟馗画的基本范式——可以说,吴道子用一笔画定了一个神的容貌。

戴进《钟馗夜游图》,故宫博物院藏
戴进《钟馗夜游图》,故宫博物院藏

唐代宫廷不仅有吴道子的钟馗画像,还形成了一项制度化实践——岁末赐钟馗画像。唐玄宗朝宰相张说撰有《谢赐钟馗及历日表》,中唐诗人刘禹锡先后撰写了《为李中丞谢钟馗历日表》和《为淮南杜相公谢钟馗历日表》,证明从玄宗到德宗,跨越近半个世纪,皇帝在新年将至时将钟馗画像连同新年历日赐予大臣,已成为宫廷惯例。敦煌遗书中的《除夕钟馗驱傩文》,则证实钟馗信仰已从宫廷辐射至民间。

二、五代至宋:石恪的豪放与龚开的遗民情怀

五代至宋代,钟馗画逐渐从宫廷驱邪的实用功能,向文人抒情的艺术表现转变。这一时期的两位重要画家——石恪与龚开,分别代表了两种截然不同的钟馗画风。

石恪(活动于五代后蜀至北宋初期),字子专,成都人。他的画风以豪放不羁著称,善于用简练的笔触捕捉人物的怪诞神情。石恪所画的钟馗,被形容为"笔意纵逸,不专规矩",已经超越了宗教画的功能性,带有浓厚的文人墨戏意味。石恪被认为是将钟馗画从"神像"推向"艺术品"的先驱之一。

龚开(1222—约1307),字圣予,号翠岩,人称"髯龚",江苏淮阴人。他是宋末元初最重要的钟馗画家,也是将遗民情怀注入钟馗画的第一人。

龚开生当南宋末年,亲历了蒙古灭宋的剧变。他锐意建功立业却不得志,南宋灭亡后隐居不仕,以卖画为生。他的画作成为宣泄对元朝统治愤懑的载体,而钟馗题材尤为适合承载这种情感——一个含冤而死的鬼王,何尝不是一个亡国遗民的化身?

龚开传世的钟馗画作中,最重要的是《中山出游图》(1304年作,现藏美国华盛顿弗瑞尔美术馆)和《钟进士移居图》(藏台北故宫博物院)。《中山出游图》描绘钟馗携妹妹及众鬼出游的盛大场面,画面中鬼卒们形态各异,或抬轿或执旗,钟馗则端坐于队伍之中,神情威严中带着一丝落寞。龚开以积墨法层层干擦,用淡墨渲染出肌肤的阴阳向背,线条圆浑凝重,中锋写笔,呈现出一种沉郁苍凉的格调。

这幅画中的"出游",不仅是神话叙事的场景,更是龚开内心世界的映射——一个不愿仕元的宋遗民,在画中让钟馗代他出游,漫游于他再也无法在现实中抵达的山河之间。

龚开《中山出游图》,弗瑞尔美术馆藏
龚开《中山出游图》,弗瑞尔美术馆藏

三、元明之际:陈洪绶的奇崛变形

明代钟馗画的高峰,出现在明末清初的陈洪绶笔下。

陈洪绶《钟馗》
陈洪绶《钟馗》

陈洪绶(1598—1652),字章侯,号老莲、悔迟等,浙江诸暨人,是明末最具个性的人物画家。他自幼才华横溢,传说四岁时便在粉墙上画了八九尺高的关羽像,令岳父顶礼膜拜。他曾随画家蓝瑛学画,蓝瑛惊叹道:"使斯人画成,道子、子昂均当北面,吾辈尚敢措一笔乎!"

陈洪绶的人物画以"奇怪近于理"著称。他笔下的人物形象经过大胆的夸张变形——头大身小,面容古怪,衣纹方硬——却具有一种超越现实的内在神韵。当时人评价他的画风演变:"少而妙,壮则神,老而化。"

陈洪绶画过多幅钟馗题材作品。他笔下的钟馗延续了其一贯的变形风格:头部硕大,五官夸张,身躯短小而气势逼人,衣纹用笔刚劲如铁线。这种造型看似怪诞,实则是对钟馗"以丑为美"精神的极致推演——钟馗本就因貌丑而落第自杀,陈洪绶有意识地强化了这种丑怪,使之升华为一种对抗世俗审美秩序的艺术宣言。

陈洪绶画钟馗,还有更深层的情感投射。明亡之后,他不愿剃发易服,一度落发为僧,改号"悔迟",自云"岂能为僧,借僧活命而已"。一个才华横溢却不被世道所容的画家,在画钟馗时,某种程度上是在画自己——那个同样才华出众、同样因"外貌"而被体制拒绝的悲剧英雄。

陈洪绶的钟馗画对后世影响深远。清代张庚在《国朝画征录》中评价他的画风"力量宏深,襟度高远",而晚清海上画派的任伯年,正是从陈洪绶的绘画传统中汲取了养分。

四、清代:任伯年的雅俗共赏与海上画派

清代是钟馗画创作最为繁盛的时期之一。金农、罗聘、黄慎、华岩等"扬州八怪"画家都曾画过钟馗,而任伯年则将钟馗画推向了雅俗共赏的新高度。

金农(1687—1763),号冬心,扬州八怪之首。他的钟馗画用笔古朴稚拙,不拘成法,带有浓厚的文人趣味。金农画钟馗往往配以长题,或感叹世道,或调侃鬼神,将钟馗从威严的神灵还原为一个有趣的老友形象。

任伯年(1840—1895),名颐,字伯年,浙江绍兴人,海上画派的领军人物。他自幼受民间版画影响,后师从任熊、任薰,又学习陈洪绶的画风,同时吸收西洋素描和速写技法,形成了工写兼能、设色明丽的独特面貌。

任伯年一生画过大量钟馗题材作品,其中1882年所作的《钟进士图》(清华大学艺术博物馆藏)是代表作之一。他笔下的钟馗不同于龚开的沉郁苍凉,也不同于陈洪绶的奇崛变形——任伯年的钟馗更加世俗化、人性化,衣纹流畅飘逸,设色浓淡相宜,面部表情既有威猛之气,又不失一分温情。这种处理方式使钟馗画走出了文人的书斋,走向了更广阔的市场和受众。

任伯年《钟馗图》
任伯年《钟馗图》
清·任颐《钟馗》轴(大都会博物馆藏)
清·任颐《钟馗》轴(大都会博物馆藏)

海上画派的钟馗画与上海这座新兴商业城市的文化生态密切相关。任伯年长期在上海以卖画为生,他的作品需要兼顾文人的审美要求和市民的欣赏趣味。钟馗题材恰好满足了这两重需求——对文人而言,钟馗是抒发不平之气的载体;对市民而言,钟馗是驱邪纳福的吉祥符号。任伯年以其高超的技艺,将这两种功能完美地融合在同一幅画作之中。

任伯年《钟馗图》

任伯年《钟馗图》

清·任颐《钟馗》轴(大都会博物馆藏)

清·任颐《钟馗》轴(大都会博物馆藏)

闵贞《钟馗》,18世纪,私人收藏

闵贞《钟馗》,18世纪,私人收藏

方薰《钟馗像轴》

方薰《钟馗像轴》

五、近现代:徐悲鸿、齐白石与李可染的革新

二十世纪的中国绘画经历了前所未有的变革,钟馗画也随之进入了一个新的阶段。

徐悲鸿(1895—1953)是将西方写实主义融入中国画的先驱。他早年留学法国,在巴黎国立美术学校学习油画和素描,回国后致力于以西方写实技法改革传统人物画。徐悲鸿画钟馗,一改前人变形夸张的路数,以严谨的人体解剖结构为基础,赋予钟馗以真实的肌肉感和体积感。他笔下的钟馗不再是飘渺的鬼王,而是一个有血有肉的壮汉。这种处理方式与徐悲鸿"改良中国画"的艺术主张一脉相承——在他看来,传统人物画最大的弊病就是不讲比例、不重结构,而钟馗画恰恰是最好的改革试验场。

齐白石(1864—1957)画钟馗则走了另一条路。他以大写意花鸟画闻名,画钟馗时同样运用了其标志性的简练笔法和浓烈墨色。齐白石的钟馗往往寥寥数笔便形神兼备,尤其注重面部表情的刻画——一双怒目,一撇虬髯,便足以传达钟馗的威猛与正义。齐白石还常在钟馗画上题诗,以幽默诙谐的口吻调侃世态,如"钟馗吃鬼也寻常,不借先生一笔忙",将钟馗画的文人墨戏传统推向了新的境界。

李可染(1907—1989)的钟馗画则融合了山水画的积墨技法,以浓重厚实的墨色塑造钟馗的形象,呈现出一种沉雄浑厚的气象。他笔下的钟馗往往置身于浓重的夜色之中,仅有面部和手中的宝剑被光线照亮,形成强烈的明暗对比,既增强了戏剧性,又赋予了画面一种近乎宗教的神圣感。

六、钟馗画的艺术史意义

从吴道子到徐悲鸿,钟馗画走过了一千三百余年的历程。在这漫长的图像传承中,钟馗画经历了几个重要的功能转变:

唐宋时期,钟馗画以宗教功能为主,是驱邪镇宅的实用图像。吴道子奉旨画钟馗、皇帝岁末赐钟馗画像,都是将钟馗画视为一种"法器"而非纯粹的艺术品。

宋元之际,钟馗画开始承载文人的个人情感。龚开以钟馗寄托遗民之恨,将钟馗从公共的神灵符号转化为私人情感的投射对象。这一转变为钟馗画注入了前所未有的艺术深度。

明清时期,钟馗画走向世俗化和市场化。陈洪绶的变形风格、任伯年的雅俗共赏,都反映了钟馗画在文人审美与市民趣味之间的不断调适。

近现代,徐悲鸿的写实主义、齐白石的大写意、李可染的积墨山水,代表了钟馗画在二十世纪的多元探索。钟馗画不再仅仅是人物画的子类,而成为了检验画家功力、表达时代精神的综合载体。

钟馗画的千年传承之所以经久不衰,根本原因在于钟馗形象的内在张力——丑与美的统一、鬼与神的叠合、个人悲剧与公共信仰的交织。每一个时代的画家,都能在钟馗身上找到属于自己的情感共鸣。正如苏轼评价吴道子所言:"出新意于法度之中,寄好理于豪放之外"——这既是画圣的功力所在,也是钟馗画千年不衰的秘密。


千年来,无数画家在钟馗那张丑陋而威严的面孔上,画出了自己的悲愤与理想。钟馗因貌丑而被拒于体制之外,却在艺术的世界里获得了最公正的对待——每一个握笔的人,都以自己的方式为他正了名。画上的钟馗,也许才是真正的人间正义。

参考资料:

  1. 沈括《梦溪笔谈·补笔谈·卷三·杂志》
  2. 张彦远《历代名画记》
  3. 张庚《国朝画征录》
  4. 阮元《广陵诗事·卷七》
  5. 敦煌遗书《除夕钟馗驱傩文》
  6. 郑尊仁《鍾馗研究》,秀威資訊,2004
  7. 王伯敏《中國繪畫史》,人民美術出版社,1982