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馗年畫:從驅邪門神到民間美術的經典圖式
藝術與圖像

鍾馗年畫:從驅邪門神到民間美術的經典圖式

鍾馗年畫是中國民間美術中最重要的門神形象之一。從楊柳青到桃花塢,從朱仙鎮到武強,全國各大年畫產地都有鍾馗題材作品。鍾馗年畫融合了驅邪信仰與審美趣味,是民俗文化與視覺藝術的完美結合。

在中國民間美術的殿堂中,年畫是最為普及也最具生命力的形式。每逢新春佳節,家家戶戶在門上張貼年畫,既是辭舊迎新的儀式,也是驅邪納福的祈願。在眾多年畫題材中,鍾馗像始終佔據著特殊的地位——他是唯一一個既是門神、又是獨立神靈形象的年畫主題,其驅邪功能之明確、流傳範圍之廣泛、圖像譜系之豐富,在中國民間美術中堪稱首屈一指。

一、鍾馗門神的起源:從唐明皇的夢到千家萬戶的門

鍾馗作為門神的起源,與鍾馗畫本身的故事幾乎同源。唐玄宗夢鍾馗、命吳道子畫鍾馗的傳說,本身就包含了"畫像驅邪"的邏輯——鍾馗的圖像即鍾馗法力的延伸。從宮廷賜畫像給大臣,到民間自發掛鍾馗像辟邪,只有一步之遙。

鍾馗年畫
鍾馗年畫

然而,鍾馗在門神譜系中的地位頗為特殊。中國門神的傳統,最早可追溯至漢代桃符上刻畫的"神荼""鬱壘"二神。唐代以後,秦瓊(秦叔寶)和尉遲恭(敬德)成為最流行的雙扇門神組合。鍾馗則通常作為單門門神出現——民間傳說中,雙扇門貼秦瓊與尉遲恭,單扇門則貼魏徵或鍾馗。這一安排使鍾馗的門神身份既獨立於主流武門神體系之外,又與之形成互補。

鍾馗作為門神的獨特之處在於,他不僅是"守門"的——秦瓊、尉遲恭是以將軍的武力和忠誠來守護門戶,功能是防禦性的;鍾馗則是以"斬鬼"之力主動出擊,功能是攻擊性的。這一差異決定了鍾馗年畫在視覺表現上的特點:鍾馗總是動態的——或持劍、或捉鬼、或怒目而視——而不是像秦瓊、尉遲恭那樣相對靜態地站立守衛。

年畫的懸掛時節也與鍾馗的信仰密切相關。明代皇宮有除夕掛鍾馗像的習俗,明人史玄《舊京遺事》載:"禁中歲除,各宮門改易春聯及安放絹畫鍾馗神像。"但在民間,鍾馗像不僅除夕懸掛,端午節更是懸掛鍾馗像的重要時節。《燕京歲時記》載:"每至端陽市,肆間用尺幅黃紙,蓋以朱印,或繪畫天師、鍾馗之像,或繪畫五毒符咒之形,懸而售之。都人士爭相購買,粘之中門,以避祟惡。"這種端午掛鍾馗的習俗,與五月至暑、疫病易發的季節性驅邪需求直接相關。

二、全國年畫產地中的鍾馗

中國木版年畫有七大著名產地——蘇州桃花塢、天津楊柳青、山東楊家埠、四川綿竹、河北武強、廣東佛山、河南朱仙鎮——幾乎每一個產地都有鍾馗題材的作品,只是在風格和表現手法上各有特色。

天津楊柳青

楊柳青年畫是中國北方最著名的年畫產地,因源於天津市西青區楊柳青鎮而得名。其淵源可追溯至北宋末年,相傳金兵南侵時裹挾宋都畫師藝匠北上,遂有"北宋畫傳楊柳青"之說。學術界一般認為楊柳青年畫形成於明萬曆年間,至清雍正、乾隆至光緒時期達到鼎盛。

楊柳青年畫以"木版套印、手工彩繪"為特色——先用木版印出墨線輪廓,再由人工填色。其鍾馗作品繼承了宮廷院畫的工筆重彩技法,人物造型端莊,色彩富麗堂皇。鍾馗的官袍通常用朱紅色填塗,面部以濃重的墨色和赭石色表現虯髯和鐵面,寶劍則用金粉或銀粉勾勒,整體效果莊重而喜慶。楊柳青年畫中的鍾馗多為立像,一手持劍,一手提小鬼,姿態威猛而不失祥和,體現了北方年畫"大氣、端莊、喜慶"的美學特徵。

蘇州桃花塢

桃花塢木版年畫產於蘇州桃花塢一帶,始於明代中葉,盛行於清初至太平天國時期,與楊柳青並稱"南桃北柳"。桃花塢年畫的特點是印出墨線後由人工填色,色彩誇張,氣氛熱烈。

桃花塢地處江南文人文化腹地,其鍾馗年畫帶有明顯的文人气韻。早期桃花塢年畫的鍾馗形象更接近文人畫的造型——線條流暢、設色雅緻,鍾馗的姿態更為舒展自如。清代雍正、乾隆年間,大量外國傳教士來到蘇州,桃花塢年畫中出現了一些融合西洋銅版畫風格的作品,鍾馗像也受到了明暗法的影響,面部有了更強烈的立體感。

河南朱仙鎮

朱仙鎮木版年畫是中國最古老的年畫形式之一,產於河南開封附近的朱仙鎮。朱仙鎮年畫以線條粗獷豪放、色彩濃烈鮮豔著稱,常用紅、綠、黃、紫等純色對比,視覺衝擊力極強。其鍾馗年畫通常構圖飽滿,鍾馗佔據畫面的中心位置,形象方正、氣勢逼人,具有中原地區質樸渾厚的民間氣質。

河北武強

武強年畫產於河北省武強縣,以線條剛勁、構圖簡潔見長。武強鍾馗年畫的一個顯著特點是注重功能性——鍾馗的形象被高度符號化,豹頭環眼、虯髯滿面的特徵被刻意誇張,一眼可辨。色彩上多用大紅大綠,對比強烈,適合遠距離辨識,正符合門神年畫的觀看需求——貼在門上,遠遠望去便知是鍾馗在此鎮守。

其他產地

山東楊家埠、四川綿竹、廣東佛山等地也有各自的鍾馗年畫作品。楊家埠年畫的鍾馗帶有山東農民畫的質樸氣息;綿竹年畫以"填水腳"技法著稱,鍾馗的衣袍常用大面積的墨色渲染,呈現出寫意的效果;佛山年畫則因嶺南地區對鍾馗信仰的特殊熱情,鍾馗作品種類尤為豐富。

三、鍾馗年畫的經典圖式

鍾馗年畫在長期發展中形成了幾種穩定的經典圖式,每一種都對應著不同的信仰功能和文化含義。

持劍鍾馗:最基本也最普遍的圖式。鍾馗身穿官袍,一手持寶劍,怒目圓睜。這一圖式直接源自吳道子"捉鬼"鍾馗像的傳統,強調鍾馗斬鬼的武力與威嚴。

持劍鍾馗
持劍鍾馗

捉鬼鍾馗:鍾馗一手捉住小鬼的頭髮或衣領,另一手作捶打或吞食之狀。小鬼通常被刻畫得面目猥瑣、表情驚恐,與鍾馗的威猛形成對比。這一圖式最具戲劇性,也是民間最受歡迎的樣式。

捉鬼鍾馗
捉鬼鍾馗

騎虎鍾馗:鍾馗騎在猛虎背上,手揮寶劍。虎在中國民間信仰中是辟邪的神獸,鍾馗騎虎等於"驅邪之神騎辟邪之獸",法力倍增。這一圖式多見於南方的年畫產地。

騎虎鍾馗
騎虎鍾馗

嫁妹鍾馗:描繪鍾馗率眾鬼護送妹妹出嫁的場景。這一圖式源自"鍾馗嫁妹"的民間傳說,畫面中鬼卒們抬轎執旗、吹打奏樂,鍾馗騎驢隨行,氣氛熱鬧歡快。這是鍾馗年畫中唯一以溫情取代威猛的圖式,多在婚慶場合使用。

五蝠鍾馗:鍾馗周圍環繞五隻蝙蝠。"蝠"與"福"諧音,五蝠代表"五福臨門"。這幅圖式將鍾馗從驅邪之神進一步轉化為賜福之神,驅邪與納福合為一體。明代名畫《鍾馗驅邪降福圖》(即"Zhong Kui the Demon Queller with Five Bats")就是這一圖式的經典範例。

五蝠鍾馗
五蝠鍾馗

四、年畫中的色彩與符號

鍾馗年畫的色彩系統是一套嚴密的符號語言,絕非隨意的審美選擇。

紅色是最核心的色彩。鍾馗的官袍幾乎一定是紅色的——這既是對唐代"賜綠袍陪葬"傳說的視覺回應(民間流傳中袍色從綠袍逐漸演變為紅袍),也取紅色辟邪的傳統觀念。在年畫的色彩邏輯中,紅色本身就是一種驅邪的力量。

黑色用於面部和虯髯。鍾馗的"鐵面"以黑色表現,"虯髯"也用濃墨。黑色在這裡不是陰暗或不祥的象徵,而是力量和剛直的標誌——"鐵面無私"的意象由此而來。

金色用於寶劍和裝飾。鍾馗手中的寶劍常以金粉或黃色描繪,暗示這是斬鬼的法器而非尋常兵器。金色的使用還增加了年畫的喜慶氣氛。

綠色和紫色作為輔助色,通常用於小鬼的皮膚或鍾馗官袍的襯裡。這些冷色調與紅色形成對比,同時暗示鬼魂世界的陰冷與人間陽氣的對立。

在符號層面,鍾馗年畫中常見的附屬元素還有:蝙蝠(福運)、寶劍(斬鬼之力)、官印(鍾馗的進士身份)、小鬼(被制服的邪惡)。這些符號以固定的組合方式出現在畫面中,形成了一套普通民眾一眼可讀的視覺密碼。

五、鍾馗年畫的當代傳承

清末以降,隨著石印技術和膠版印刷的興起,傳統木版年畫遭受了巨大衝擊。鍾馗年畫同樣經歷了從木版手繪到機械印刷的轉型。然而,鍾馗的形象並未因此消失——恰恰相反,印刷技術的進步使鍾馗像的傳播更為便捷和廣泛。

2006年,楊柳青木版年畫被列入國家級非物質文化遺產名錄,桃花塢、朱仙鎮、武強等地的年畫也先後入選。各地年畫產地開始有意識地保護和恢復傳統鍾馗年畫的製作技藝。在楊柳青,傳承人仍在沿用"勾、刻、印、繪、裱"的傳統工序製作鍾馗年畫;在朱仙鎮,古老的木版上仍保留著鍾馗的墨線輪廓。

當代社會雖然已經很少有人真正相信貼一張鍾馗像就能驅邪辟鬼,但鍾馗年畫作為民俗文化的載體和民間美術的瑰寶,依然擁有強大的生命力。每年春節和端午節,許多家庭仍然會貼上鍾馗像——這不再是純粹的宗教行為,而是一種文化記憶的延續,一種對傳統生活方式的溫情懷念。


門上的鍾馗,是民間美術中最樸素也最深沉的信仰表達。一千多年前,吳道子用畫筆將皇帝的夢境固定在絹素上;一千多年後,無數無名畫工將同樣的形象刻入木版、印上年紙、貼上門扉。從宮廷到民間,從絹畫到木版,鍾馗的旅程就是中國民間美術生生不息的旅程。

參考資料:

  1. 薄松年《中國年畫史》,北京工藝美術出版社,2014
  2. 王樹村《中國民間美術史》,嶺南美術出版社,2004
  3. 阮元《廣陵詩事·卷七》
  4. 富察敦崇《燕京歲時記》
  5. 史玄《舊京遺事》
  6. 馮驥才《中國木版年畫集成》,中華書局