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鍾馗之前一千多年,中華大地上就已經有了自己的「驅魔真君」。它的名字叫方相氏——一個身披熊皮、頭頂四目、黑衣紅裙、手執戈盾的上古巫師。從周朝到唐朝,方相氏執掌了中國宮廷儺儀一千餘年,是國家級別的驅疫逐鬼典禮中無可爭議的主角。
然而,正是鍾馗的出現,終結了方相氏的輝煌。當唐代宮廷儺儀從莊嚴的巫術祭祀逐漸世俗化、娛樂化,一個新的驅鬼形象——鍾馗——應運而生,取代了方相氏的位置。學者陳珂在《巫—方相氏—鍾馗的演變》中明確指出:鍾馗是方相氏角色與精神的繼承者和轉型者。
本文將從方相氏的起源、形象、職能、演變歷程以及與鍾馗的傳承關係等維度,全面解析這位上古驅魔師的千年命運。
一、方相氏是誰
周禮中的正式職官
方相氏在中國歷史上的獨特地位,首先體現在它不是民間自發產生的巫師形象,而是周朝國家禮制中的正式職官。《周禮·夏官》對方相氏有明確的記載:
「方相氏:掌蒙熊皮、黃金四目、玄衣朱裳、執戈揚盾,帥百隸而時難,以索室驅疫。大喪,先柩;及墓,入壙,以戈擊四隅,驅方良。」
這段話資訊量極大。方相氏的職責分為兩大類:其一是在宮廷中「索室驅疫」——搜索宮室中的每一個角落,驅逐瘟疫邪祟;其二是在大喪典禮中為先導——在靈柩之前開路,到了墓地後進入墓穴,用戈擊打四角,驅趕名為「方良」的食屍鬼怪。
值得注意的是,方相氏手下有「狂夫四人」——這是一個專門的職位編制,說明在周代的官僚體系中,驅魔巫師是一個有正式名額的官職。這在中國乃至世界範圍內都極為罕見:一個以驅鬼逐疫為核心職能的巫師,被納入了國家行政管理體系。
名稱的多種解讀
關於「方相」這個名字的含義,歷代學者有多種解釋:
黃帝傳說——《軒轅黃帝傳》記載,黃帝周遊時元妃嫘祖死於道,令次妃嫫母監護,以為方相。這一傳說將方相氏的起源追溯到黃帝時代,雖然學界多認為此傳說是唐人撰述,但它反映了古人對「方相」的溯源想像。
「放想」說——東漢經學大師鄭玄注《周禮》時稱:「方相,猶言'放想',可畏怖之貌」。唐人賈公彥進一步疏解:「鄭云'方相'猶言'放想',漢時有此語,是可畏怖之貌。」這說明在漢代,「放想」是一個常見口語,意為令人恐懼的樣子。
「防喪」說——前蜀馮鑑在《續事始》中稱,「方相,亦曰防喪」。學者蕭兵認為這是由聲訓導致的語訛,暗示「方相」故事由「防喪」衍出——方相氏最核心的功能正是在喪禮中擔任驅邪先鋒。
二、形象與裝備:恐怖美學的極致
黃金四目:超自然的凝視
方相氏最標誌性的形象特徵,是頭部的四隻金黃色眼睛。這四目並非方相氏本人的眼睛,而是一種面具或頭部裝飾。在中國巫術傳統中,「多目」向來是超自然力量的象徵——四目意味著超越常人的視覺能力,能夠看見普通人看不見的鬼怪邪祟。
「黃金四目」的設定同時具有美學和功能雙重含義。在美學上,金色面具在火光映照下會產生震懾人心的效果,配合熊皮和戈盾,構成了一套完整的「恐怖美學」系統。在功能上,四目暗示方相氏具有全方位的監視能力——鬼怪無處遁形。
熊皮、玄衣與朱裳
方相氏的穿著有嚴格的禮制規定:身披熊皮,內穿黑色上衣(玄衣)和紅色下裙(朱裳)。
熊皮——熊在中國古代是力量和勇猛的象徵。身披熊皮意味著方相氏借用熊的力量來對抗邪祟。同時,熊皮的厚重和蓬鬆也增強了方相氏體形的龐大感,使其更具震懾力。
玄衣朱裳——黑衣紅裙的配色在中國禮制中具有特殊含義。黑色代表北方、水、幽冥;紅色代表南方、火、陽氣。兩者的結合暗示方相氏同時掌管陰陽兩界——既能溝通幽冥之鬼,又能運用陽間之力。
戈與盾:武器化的巫師
方相氏手持的武器是戈和盾——這兩種商周時期最常見的青銅兵器。戈用於劈砍,盾用於防護。方相氏手持實戰兵器而非法器,說明在周代人的觀念中,驅鬼逐疫不僅是巫術儀式,更是一場真實的「戰鬥」。
方相氏不是安靜地念咒畫符的巫師,而是手持利戈、踏步起舞、衝入室中搜索鬼怪的戰鬥型驅魔師。這種充滿力量感和動感的形象,與後世鍾馗手持寶劍、怒目圓睜的形象一脈相承。
三、職能與儀式:國家典禮中的驅魔戰
三次儺禮:天子儺、國儺、大儺
《禮記·月令》記載,周王朝一年舉行三次儺舞:
天子儺——仲秋時節,專為周王舉行的儺祭。這是最高級別的驅邪儀式,只有天子才能享受方相氏的「索室驅疫」服務。
國儺——季春時節,由周王與諸侯共同舉行的儺祭。方相氏在國都中逐疫,範圍比天子儺更廣。
大儺——季冬時節,全民參與的儺舞。這是規模最大的驅邪活動,方相氏率領百隸童子在全城範圍內逐疫。
值得注意的是,方相氏作為禮官身份只能出現在有周天子參與的儺祭儀式之中。這意味著在周代,驅鬼逐疫是國家行為,而非個人或民間的自發活動。方相氏身上承載的不僅是巫術力量,更是宗法等級關係的象徵。
喪禮中的方相氏
方相氏的另一重要職能是在大喪典禮中為先導。當國家舉行最高等級的葬禮時,方相氏走在靈柩之前,負責清除道路上的邪祟。到達墓地後,方相氏進入墓穴,用戈擊打四角,驅逐食屍鬼「方良」。
漢代墓葬中經常出土方相俑——專為守護死者魂靈而製作的陶俑。這說明方相氏在漢代不僅是生者的守護者,也是死者的護衛者,其職能覆蓋了從生到死的完整生命週期。
四、從官方巫師到民間神祇的衰落
漢代:儺儀的鼎盛
到了東漢,由於疫災頻繁,人們對疫病的認識有限,儺儀在這段時期達到了空前隆盛的程度。方相氏的形象和儀式在漢代被廣泛傳播,不僅出現在宮廷中,也進入了民間的喪葬和辟邪活動。
但漢制儺儀中,方相氏已不再是一個掌管儺儀的職官——宮中的儀式改由宦官操持。方相氏的職權開始被稀釋,這是其衰落的第一個信號。
唐宋:鍾馗取代方相氏
唐代是方相氏命運的轉折點。隨著佛教影響的日漸擴大,方相氏凶猛恐怖的形象與佛教和平溫雅的主流審美相悖,逐漸不再受到重視。
與此同時,一個新的驅鬼形象——鍾馗——在唐代橫空出世。鍾馗雖然同樣面目猙獰,但他有著更「人性化」的身世故事(科舉不第、觸階而死),比純粹巫師化的方相氏更容易被民眾認同和傳播。唐代宮廷儺儀中設立了太祝、齋郎等新職務,鍾馗的出現更使方相氏的地位急轉直下。
到了宋代,宮廷儺儀中「方相氏」之名已不復見,僅以「上人」「儺者」稱之。方相氏從國家級別的驅魔巫師,徹底退入了民間信仰的角落。
葬禮中的遺產:開路神與顯道神
方相氏雖然在宮廷儺儀中消失了,但它在民間喪葬習俗中留下了遺產。唐宋以後,方相氏逐漸演化為葬禮中的兩個民間神祇——開路神和顯道神,專門在葬禮隊伍前方開路驅邪。
這一轉變耐人尋味:方相氏從「為天子驅疫」變成了「為死者開路」。從國家典禮的核心角色,變成了民間喪葬的輔助角色。然而,它「在最前面」的位置始終未變——無論前面是天子還是棺槨,方相氏(及其後身)永遠走在隊伍的最前端,面對未知的危險。
五、方相氏與鍾馗:傳承與超越
學術共識:從巫到神
學者陳珂在《巫—方相氏—鍾馗的演變:角色與精神的盛衰》一文中,系統論證了從方相氏到鍾馗的演變鏈條。這條演變路徑可以概括為:
巫(原始驅魔者)→ 方相氏(國家級巫師)→ 鍾馗(民間驅鬼神)
每一個環節都繼承了前一環節的核心功能——逐疫驅鬼,但同時也發生了根本性的轉變:從純粹的巫術操作者,到制度化的禮制職官,再到擁有完整身世故事的人格化神祇。
形象的傳承
方相氏與鍾馗在形象上有明顯的傳承關係:
| 特徵 | 方相氏 | 鍾馗 |
|---|---|---|
| 面目 | 猙獰恐怖(黃金四目) | 面目可怖(豹頭環眼) |
| 身形 | 高大魁梧(披熊皮) | 身材魁梧(大鬼形象) |
| 著裝 | 玄衣朱裳 + 熊皮 | 藍袍/綠袍 + 軟翅紗帽 |
| 武器 | 戈 + 盾 | 寶劍 |
| 功能 | 索室驅疫 | 斬鬼除魔 |
| 時代 | 周至唐 | 唐至今 |
從「戈盾」到「寶劍」的武器變化,折射出從青銅時代到鐵器時代的器物演進;從「熊皮四目」到「豹頭環眼」的形象變化,則反映了從動物性巫師到人性化神靈的轉變。
精神的繼承
方相氏與鍾馗最深層的一致性,在於他們的精神核心:以力量對抗邪惡、以恐怖制伏恐怖。方相氏的黃金四目和熊皮是為了讓自己變得比鬼怪更可怕;鍾馗的猙獰面目和怒目圓睜同樣是為了以暴制暴、以惡制惡。
這種「以毒攻毒」的驅邪理念,是中國辟邪文化的一大特色。與西方驅魔傳統中強調信仰、祈禱和神聖力量不同,中國的方相氏/鍾馗傳統更強調直接的物理對抗——用武器擊打、用力量撕碎、用恐怖驅散。這是一種充滿陽剛之氣和戰鬥精神的驅邪哲學。
六、方相氏在日本
隨儺東傳
方相氏在奈良時代以前隨儺文化傳入日本。在日本,它被稱為「方相氏」(ほうそうし,Hōsōshi),最初在宮廷追儺儀式中扮演驅魔者的角色——與在中國的功能幾乎完全一致。
然而,方相氏在日本的命運發生了戲劇性的轉折。由於它身披熊皮、頭戴四目、面目猙獰的形象過於恐怖,日本民間逐漸將方相氏誤傳為疫鬼本身——不是驅鬼的神靈,而是需要被驅趕的鬼怪。
從驅鬼者到被驅者
10世紀以後,在日本宮廷祭中,方相氏的角色發生了徹底的反轉:它不再是驅逐疫鬼的英雄,而是被驅逐的對象。這種「驅鬼者變成被驅鬼」的戲劇性轉變,是文化傳播中一個經典的「語義漂移」案例——形象太過恐怖,以至於接收方文化無法將其與「正面角色」聯繫起來。
日本江戶時代妖怪畫師鳥山石燕在《今昔百鬼拾遺》中收錄了方相氏的圖像,將其歸類為妖怪的一種。這標誌著方相氏在日本的身份轉變已經徹底完成——從一個莊嚴的驅魔巫師,變成了一個令人恐懼的妖怪。
對比:中方相氏命運的反差
方相氏在中國和日本的命運形成鮮明對比:
在中國,方相氏從國家級巫師逐漸衰落為民間喪葬神祇,但始終保持著「驅邪」的正面身份。即使被鍾馗取代,它也沒有變成反派——只是退居幕後。
在日本,方相氏從同一個起點出發,卻走向了完全相反的方向——從驅鬼者變成了鬼怪本身。這種差異可能源於兩個文化對「恐怖」的不同理解:中國文化認為「以惡制惡」是合理的,恐怖的形象可以用於正義的目的;日本文化則傾向於認為恐怖本身就是邪惡的,無論其初衷如何。
結語
方相氏的歷史,是一部中國驅魔文化的濃縮史。從周禮中的正式職官到漢代的儺儀主角,從唐代的逐漸失勢到宋代的徹底消失,從中國的民間神祇到日本的反轉妖怪——方相氏走過的每一步,都折射著中國文化和社會的深刻變遷。
而方相氏最重要的遺產,毫無疑問是鍾馗。沒有方相氏在宮廷儺儀中一千餘年的積累,就不會有鍾馗在唐代的橫空出世。鍾馗繼承了方相氏的恐怖形象、戰鬥精神和驅邪使命,但賦予了它更人性化的身世、更生動的敘事和更廣泛的民間認同。
從某種意義上說,鍾馗就是方相氏的「文藝復興」——一次將古老巫術傳統轉化為流行文化符號的成功嘗試。而方相氏,則是這場復興中那個被遺忘的、默默退場的先驅者。
方相氏告訴我們:驅鬼者不必是溫柔的。在中國古老的辟邪傳統中,面對世間最黑暗的邪惡,最有效的武器不是祈禱和祝福,而是比邪惡更強大的力量——哪怕這力量本身也令人恐懼。這頭披著熊皮、瞪著四目的上古驅魔師,在鍾馗的影子裡默默守望著它開創的千年事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