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鍾馗的驅魔生涯中,有一類對手最為特殊——它們不是個體的妖魔,而是季節性的、週期性的、無法徹底消滅的力量。它們就是五瘟神:春瘟張元伯、夏瘟劉元達、秋瘟趙公明、冬瘟鍾仕貴、總管中瘟史文業。
瘟神與其他鬼怪的根本區別在於:瘟神不是「偶然」出現的妖孽,而是天意安排的「行病者」。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》明確記載,五瘟神是「天之降疾,無法而治之」——瘟疫是天道運行的一部分,不是人力能夠根本消除的。鍾馗能斬涎臉鬼、能滅謊鬼,但對五瘟神,他的角色從「斬殺」變成了「驅趕」和「防護」。
本文將從瘟神的起源、五方五行的體系、與鍾馗的關係以及民間驅瘟習俗等維度,全面解讀這群與鍾馗對抗了千年的疫病之鬼。
一、瘟神的起源:從疫鬼到瘟神
最早的疫鬼記載
中國最早關於疫鬼的記錄見於緯書。《禮稽命徵》記載:
「顓頊有三子,生而亡去,為疫鬼:一居江水,是為瘧鬼;一居若水,為魍魎;一居人宮室區隅,善驚人小兒,為小鬼。」
這段記載將疫鬼追溯到上古帝顓頊的三個夭折之子。瘧鬼居於江水,魍魎居於若水,小兒驚風鬼居於人家角落——三種最常見的疾病各有其鬼。干寶《搜神記》卷十六也收錄了同一傳說。
趙公明與鍾士季:最早的瘟鬼姓名
到了晉代,疫鬼開始有了具體的姓名。干寶《搜神記》卷五記載了一個著名故事:散騎侍郎王祐病重,有鬼神來訪,自稱是趙公明的參佐。王祐得知「今年國家有大事,出三將軍,分佈徵發」,三將軍中有兩位已被點名——趙公明和鍾士季(即鍾會),各督數萬鬼「下取人」。
這裡有兩個值得注意的細節。第一,趙公明在此時的身份是「散播疾病、取人魂魄的鬼王」——與後世民間信仰中「武財神」的形象截然不同。趙公明從瘟鬼到財神的身份轉變,是中國神祇演變史中最富戲劇性的案例之一。
第二,鍾士季——即三國時期魏國名將鍾會的字。將歷史人物鍾會塑造成瘟鬼,反映了古人對歷史罪人死後化為惡鬼的想像。更有趣的是,後來的五瘟神體系中,「冬瘟」名為「鍾仕貴」,與「鍾士季」讀音相近——有學者認為這是同一位瘟神在流傳中的音變。
五瘟神體系的成型
南北朝時期,五瘟神的雛形開始出現。梁代陶弘景《真誥協昌期》提到了主管地下塚中的五方神,其中只有趙公明有姓名,其餘四人不知其名。
到了南北朝後期的《太上洞淵神咒經》卷十一,記載了七個瘟神:劉元達、張元伯、趙公明、李公仲、史文業、鍾仕季、少都符。五瘟使者之名已基本齊全,只是多出了兩位。
最終定型的是南宋道士路時中《無上玄元三天玉堂大法》中的五瘟體系:
| 方位 | 五行 | 瘟神名 | 領萬鬼行之病 |
|---|---|---|---|
| 東方 | 木 | 劉元達 | 惡風之病 |
| 南方 | 火 | 張元伯 | 熱毒之病 |
| 西方 | 金 | 趙公明 | 注氣之病 |
| 北方 | 水 | 鍾士季 | 惡毒之病 |
| 中央 | 土 | 史文業 | 惡瘡癰腫 |
隋文帝封神
《三教源流搜神大全》記載了一個關鍵事件:隋文帝開皇十一年六月,有五位力士現於凌空三五丈處,身披五色袍,各執一物。太史張居仁奏曰:
「此是五方力士,在天上為五鬼,在地為五瘟。名五瘟,春瘟張元伯、夏瘟劉元達、秋瘟趙公明、冬瘟鍾仕貴,總管中瘟史文業。如現之者,主國民有瘟疫之疾,此為天行時病也。」
隋文帝問如何治療,張居仁答:「此行病者,乃天之降疾,無法而治之。」當年國人大批病死,隋文帝於是立祠祭祀,於六月二十七日詔封五方力士為將軍——青袍力士封顯聖將軍,紅袍力士封顯應將軍,白袍力士封感應將軍,黑袍力士封感成將軍,黃袍力士封感威將軍。
後來,匡阜真人(即廬山道士)遊至此祠,收伏五瘟神為部將——這暗示五瘟神雖然可怕,但終究是可控的力量,可以被高人收服駕馭。
二、五行五方:瘟神的宇宙論意義
為什麼是五個?
五瘟神的數量不是隨意的——它嚴格對應著中國傳統的五行(木、火、金、水、土)和五方(東、南、西、北、中)體系。這種對應關係將瘟疫納入了宇宙運行的整體框架中。
在古代中國人的世界觀中,天地萬物都可以用五行來分類和理解。瘟疫也是如此——不同季節、不同方位爆發的瘟疫,有著不同的性質:
春季(東方·木)——春季萬物復甦,也是風病高發的季節。東風帶來生機,也可能帶來「惡風」。春瘟劉元達領萬鬼行「惡風之病」。
夏季(南方·火)——夏季炎熱,是腸道傳染病和熱毒性疾病的高發期。夏瘟張元伯領萬鬼行「熱毒之病」。
秋季(西方·金)——秋季肅殺,呼吸系統疾病高發。秋瘟趙公明領萬鬼行「注氣之病」(注氣即傳染之氣)。
冬季(北方·水)——冬季寒冷,各種「惡毒」之病(重症感染)高發。冬瘟鍾士季領萬鬼行「惡毒之病」。
中央(土)——土居中央、統領四方。中瘟史文業領萬鬼行「惡瘡癰腫」——皮膚病和化膿性感染,不分季節,遍佈各地。
天之降疾:瘟疫的自然化理解
將瘟疫納入五行五方的宇宙框架,實際上是古人試圖理性理解瘟疫的努力。瘟疫不是無緣無故的災難,而是天道運行、五行失調的結果。當木氣過旺,春季就容易爆發風瘟;當火氣過盛,夏季就容易出現熱毒。
這種理解方式雖然不符合現代醫學,但它有一個重要的積極意義:瘟疫是可以預測和預防的。如果瘟疫是五行失調的產物,那麼透過調整五行(如改變飲食、居住環境、行為方式),就可以減輕或避免瘟疫的侵襲。
三、瘟神與鍾馗:驅瘟與護身
鍾馗像驅瘟的民間傳統
在民間信仰中,懸掛鍾馗畫像是最重要的驅瘟方式之一。這一習俗自唐代開始流行,至今不衰。其邏輯非常直接:鍾馗是驅魔真君,能斬一切鬼怪,瘟神自然也不例外。
文獻中明確記載了以鍾馗圖像作為護身符驅除疫病的做法。日本的「角大師」(元三大師以鬼之姿態出現的護符)也受到了中國鍾馗驅瘟傳統的影響。
從斬殺到驅趕:對待瘟神的特殊策略
鍾馗對待普通鬼怪的策略是「斬殺」——撕碎、吞食、一了百了。但對瘟神,鍾馗的角色更多是「驅趕」和「防護」。這是因為瘟神的性質不同於普通鬼怪:
瘟神是天道的一部分——「天之降疾,無法而治之」。瘟疫是自然運行的組成部分,徹底消滅瘟神意味著破壞天道的平衡。
瘟疫是週期性的——每年春夏秋冬,瘟疫都會以不同形式出現。鍾馗不可能永遠守在每一個村莊、每一個家門口。因此,更實際的做法是建立防護機制(懸掛畫像、舉行祭祀),而非追求斬殺。
瘟疫可以被「送走」——民間有「送瘟神」的儀式,將瘟神象徵性地放上紙船,放入河流大海。這不是消滅瘟神,而是請它離開——去別處、去遠方、去不危害本地的所在。
毛澤東《送瘟神》
五瘟神在現代中國文化中的一次高調「出場」,是毛澤東1958年創作的七律《送瘟神》二首。詩作的背景是江西省餘江縣消滅了血吸蟲病,毛澤東欣然命筆:
「綠水青山枉自多,華佗無奈小蟲何!千村薜荔人遺矢,萬戶蕭疏鬼唱歌。……天連五嶺銀鋤落,地動三河鐵臂搖。借問瘟君欲何往,紙船明燭照天燒。」
「借問瘟君欲何往」一句,直指五瘟神的民間驅趕傳統——瘟神終究是要被「送走」的。 只不过在現代,送走瘟神的不再是道士的符咒和鍾馗的寶劍,而是現代醫學和公共衛生體系。
四、趙公明:從瘟神到財神的傳奇轉變
中國神祇史上最戲劇性的身份轉變
五瘟神中,趙公明的命運最為特殊。從晉代到宋代,趙公明始終是令人聞之色變的瘟鬼。但到了明代,《封神演義》將趙公明塑造成了峨眉山修道的仙人,死後被封為「金龍如意正一龍虎玄壇真君」——即民間俗稱的「武財神」。
從散播瘟疫的鬼王到掌管財富的神仙,趙公明的身份轉變堪稱中國神祇演變史上最戲劇性的案例。有學者認為,這種轉變可能反映了古人對「財富」和「疾病」的辯證理解——兩者都具有不可控、週期性、影響巨大的特徵,在超自然的層面上,或許本就是同一力量的不同面相。
五、瘟神信仰的地域差異
閩臺:五福大帝與王爺信仰
在中國大陸,五瘟神以「五福大帝」最為著名。但在臺灣,瘟神信仰演化出了獨特的王爺千歲體系。池王爺、朱王爺、李王爺、吳王爺、范王爺被稱為「五府千歲」,是最受臺灣民間尊崇的瘟神。
臺灣王爺信仰的特殊之處在於,王爺不是散布疫病的惡神,而是代世人受過的善神。相傳王爺們在世時都是高風亮節之人,為了拯救眾生,自願飲鴆酒、以毒藥塗身,代替世人承受瘟疫之苦。
從「散布瘟疫的惡鬼」到「代民受罪的善神」——這一轉變與趙公明從瘟鬼到財神的變化有著異曲同工之妙,反映了中國民間信仰對「災難」的複雜態度:既畏懼,又試圖透過道德化敘述來理解和解消。
日本:疫病神與角大師
日本同樣有瘟神信仰,稱為「疫病神」(やくびょうがみ)。日本驅瘟的方式包括「鎮花祭」(防止疫病神四散)、「道饩祭」(在道路境界款待疫病神使其返回京都之外)等。
有趣的是,比叡山延曆寺的元三大師(良源)傳說中,他化身為鬼來驅除疫病神——這與鍾馗「以惡制惡」的理念如出一轍。
結語
五瘟神是中國民間信仰中最具系統性的鬼神體系之一。它們將瘟疫這一人類最古老的恐懼納入了五行五方的宇宙框架,使其從不可理解的災難變為可命名、可分類、可應對的存在。
在鍾馗的驅魔世界中,瘟神佔據著特殊的位置。鍾馗能斬盡天下鬼怪,卻無法消滅瘟神——因為瘟疫是天道運行的一部分。鍾馗對瘟神的克制不是「斬殺」,而是「驅趕」和「防護」——這正是中國民間對待瘟疫的智慧:不求根除,但求守護;不畏災難,但築防線。
從隋文帝立祠封將軍到毛澤東寫詩送瘟君,從鍾馗畫像護門到現代公共衛生體系,五瘟神見證了中國人與瘟疫對抗的千年歷史。瘟神還在,但鍾馗——以及鍾馗所代表的「守護人間」的信念——也從未離去。
五瘟神告訴我們:世間有些惡是無法根除的——它們隨季節而來,隨天道而動。但無法根除不等於無法對抗。鍾馗畫像掛上門楣,紙船明燭照天燒——人類對抗瘟疫的武器,從古至今都是同一樣東西:不屈服的意志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