謅鬼：《斬鬼傳》中搬弄是非的造謠之鬼

在清代劉璋所著的諷刺小說《斬鬼傳》中，鍾馗奉命重返人間，斬除的不是傳統意義上的妖魔鬼怪，而是人性弱點化成的「鬼」。謅鬼，正是這部小說中第一個登場的「人性之鬼」。它代表虛偽、造謠、搬弄是非的品格，是鍾馗斬鬼征途上遇到的第一個對手。

謅鬼的登場具有標誌性意義——《斬鬼傳》從此開啟了以「鬼」喻「人」、以「斬鬼」喻「除惡」的獨特敘事模式。謅鬼之後，涎臉鬼、齷齪鬼、謊鬼等一系列人性之鬼將依次登場，構成了一幅完整的世俗醜態畫卷。

一、謅鬼是誰

「謅」字，本義為胡編亂造、信口雌黃。謅鬼之名，直指其本性——以謊言為生，以謠言為器。在《斬鬼傳》的鬼怪譜系中，謅鬼不是最凶惡的，卻是最「日常」的。它代表的不是大奸大惡，而是人際交往中無處不在的虛偽與欺詐。

劉璋將謅鬼安排為鍾馗的第一個對手，頗有深意。造謠搬弄是非之惡，看似輕微，實則危害深遠——它能破壞信任、撕裂關係、製造混亂。世間多少禍端，皆起於一句不負責任的謊言。斬鬼先斬謅鬼，意味著清除人性之惡的第一步，便是對付謊言與虛偽。

與傳統鬼怪不同，謅鬼並非冥界生物或山精水怪，而是人性中「造謠」這一弱點的具象化。《斬鬼傳》的核心設定在於：人世間的種種惡行會凝聚成「鬼」，這些鬼寄生在人間，不斷壯大。鍾馗的任務，就是將這些人性之鬼一一斬除。

謅鬼作為第一隻登場的「人性之鬼」，其設定奠定了全書的基調——這不是一個關於打怪升級的神魔故事，而是一面照見世道人心的諷刺之鏡。

謅鬼在《斬鬼傳》開篇便已現身。它的形象是一個善於言辭、巧舌如簧的角色，擅長憑空捏造故事，在不同人之間傳播謠言，挑撥離間。謅鬼沒有猙獰的面目，沒有駭人的利爪，它的武器只有一條舌頭——但這恰恰是最難防備的武器。

在小說中，謅鬼慣用的手法包括：無中生有地編造故事，將小事誇大為大事，在不同人之間傳遞互相矛盾的資訊，製造誤會與矛盾。它的「謅」不是粗劣的謊言，而是精心編織的敘事——半真半假、似是而非，讓人難以辨別。

鍾馗帶領含冤司馬、負屈將軍前往人間，首先遭遇的便是謅鬼。謅鬼試圖用花言巧語矇騙鍾馗一行，但鍾馗目光如炬，一眼看穿了謅鬼的本性。謅鬼的謊言在正直的鍾馗面前不堪一擊——這一設定蘊含著明確的道德寓意：真理面前，謠言無所遁形。

謅鬼的形象，其實是對現實中「造謠者」的精準畫像。劉璋所處的清代社會，資訊流通雖不如現代便捷，但謠言的傳播機制卻古今一理。謅鬼的「造謠術」可以概括為三個特點：

其一，捕風捉影。謅鬼從不憑空創造，而是在事實的碎片上添油加醋，使謠言具有「可信度」。

其二，因人而異。謅鬼對不同的人說不同的話，根據聽眾的心理需求定製謊言，使每一個人都覺得自己聽到了「真相」。

其三，煽風點火。謅鬼善於在矛盾雙方之間穿針引線，將小摩擦激化為大衝突，自己則在一旁坐收漁利。

劉璋創造謅鬼的原型，很可能是當時社會中常見的幾類人：市井間搬弄是非的長舌婦、官場中讒言害人的小人、文人圈子裡造謠中傷的同儕。這些人不必親自動手殺人放火，只需幾句謠言，便能毀人名譽、敗人家業、斷人前程。

鍾馗對付謅鬼的方式，體現了「以正克邪」的古典邏輯。謅鬼的力量來源於謊言的傳播——當人們相信謠言時，謅鬼便壯大；當謊言被揭穿時，謅鬼便衰弱。鍾馗所到之處，以明辨是非的能力拆穿謅鬼的每一個謊言，使其無所遁形。

在《斬鬼傳》的敘事中，謅鬼被斬的過程不長，但意義重大。它為後續斬鬼定下了規則：鍾馗斬的不是肉體上的鬼，而是精神上的惡。斬謅鬼，就是斬斷謠言的根源。

謅鬼之死，象徵著誠實對虛偽的勝利。但劉璋的深刻之處在於，謅鬼被斬之後，造謠之人並不會就此消失——小說中後文還有其他與謅鬼類似的鬼怪登場。這暗示著：造謠與虛偽是人類社會的沉痾，一次斬除遠遠不夠，需要持續的警惕與清除。

將謅鬼放在當代語境中審視，它的形象不但沒有過時，反而愈發鮮明。網際網路時代，謠言的傳播速度和範圍遠超劉璋的想像。網路水軍、行銷號、自媒體中的造謠者，本質上都是「謅鬼」的現代傳人。

社交媒體上的「帶節奏」、斷章取義的截圖、移花接木的影片、以偏概全的評論——這些現代造謠手法，與謅鬼的「謅術」如出一轍。謅鬼的當代版本更加隱蔽、更加高效，但其本質未變：用虛假資訊操縱他人的認知和情緒。

在今天，我們需要什麼樣的「鍾馗」來斬除資訊時代的謅鬼？事實查核、闢謠平臺、獨立調查報導——這些現代機制，何嘗不是鍾馗之劍的當代化身？但更重要的是每個人內心的「鍾馗」：獨立思考的能力、質疑精神的保持、對真相的執著追求。

劉璋三百年前創造的謅鬼，至今仍在人間遊蕩。斬謅鬼的戰鬥，從未結束。

謅鬼告訴我們：世間最陰險的惡，往往不是揮刀相向的暴力，而是在耳邊低語的謊言。一句謠言可以殺人於無形，一個造謠者可以禍亂一方。鍾馗先斬謅鬼，正是因為——在所有人性之惡中，虛偽是門面，造謠是先導，若不能先破謊言，便永遠無法觸及真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