農曆五月初五，端午節。中國人的注意力往往被龍舟、粽子和屈原所佔據，但在漫長的歷史中，端午節還有另一個核心主題：驅邪。
在所有驅邪手段中，懸掛鍾馗畫像是其中最直接、最普及的方式之一。清代《燕京歲時記》記載：「每至端陽市，肆間用尺幅黃紙，蓋以朱印，或繪畫天師、鍾馗之像，或繪畫五毒符咒之形，懸而售之。都人士爭相購買，粘之中門，以避祟惡。」
每逢端午，家家戶戶爭購鍾馗畫像貼在門上——這不是迷信，而是一種持續了上千年的文化習慣。 鍾馗是如何與端午節深度綁定的？這背後隱藏著中國古代對五月的一種深層恐懼。
一、惡月惡日：為什麼五月需要驅邪
要理解鍾馗與端午節的關係，首先要理解中國人對農曆五月的特殊態度。
「毒月」之說
在中國傳統觀念中，農曆五月被稱為**「毒月」或「惡月」**。五月初五更是「惡月惡日」——一年中邪氣最盛的一天。
這個觀念並非迷信——它有著現實的氣候依據。農曆五月正值仲夏，天氣驟然炎熱，各種毒蟲（蛇、蠍、蜈蚣、壁虎、蟾蜍，合稱「五毒」）開始活躍，瘟疫和傳染病在此時最易爆發。在沒有現代醫學的古代，五月確實是死亡率最高的月份之一。
因此，整個五月的習俗都圍繞著**「禳毒、驅疫、避邪」**展開。端午節的各種習俗——掛菖蒲、佩香囊、喝雄黃酒、繫五彩縷——無一不是為了對抗五月彌漫的「邪氣」。
鍾馗的祭典日
維基百科中文條目明確記載：「鍾馗的祭典日在端午節，每逢這些節日民間會懸掛鍾馗畫像。」
這不是偶然的安排。在所有中國神靈中，鍾馗被特別指定為端午節的守護神——就像灶神主管臘月二十三，財神主管正月初五。這種「神靈專屬節日」的安排，說明鍾馗的驅邪功能與端午節的驅邪需求之間有著天然的契合。
從除夕到端午的轉移
值得注意的是，鍾馗最初並非端午專屬。在唐代和宋代，鍾馗更多地與除夕聯繫在一起——敦煌遺書《除夕鍾馗驅儺文》就是除夕使用的祭文，唐代皇帝也是在歲末賞賜鍾馗畫像。
但到了明清時期，鍾馗的「主場」逐漸從除夕轉移到了端午。明朝史玄《舊京遺事》記載：「禁中歲除，各宮門改易春聯及安放絹畫鍾馗神像。」——這是除夕掛鍾馗的最後記錄。而清代文獻中，端午掛鍾馗已經完全取代了除夕掛鍾馗的習俗。
這個轉移的原因可能是：除夕的驅邪功能逐漸被春節的其他習俗（貼春聯、放鞭炮、守歲）所分擔，而端午節作為「毒月」的高峰期，對驅邪力量的需求更為迫切，於是鍾馗被「借調」到了端午。
二、端午掛鍾馗：從宮廷到民間的流行
明朝皇宮：絹畫鍾馗
明朝皇宮有除夕掛鍾馗像的正式制度。史玄《舊京遺事》記載：「禁中歲除，各宮門改易春聯及安放絹畫鍾馗神像。」
注意「絹畫」二字——不是紙質的廉價畫像，而是畫在絹帛上的精緻藝術品。宮中每年更換一次鍾馗畫像，就像現代人每年更換掛曆一樣自然。這說明在明代宮廷中，鍾馗畫像已經是一種標準化的「年節用品」，有著固定的供應鏈和消費模式。
清代文人：端午鍾馗雅集
到了清代，端午掛鍾馗已經從宮廷習俗變成了文人雅集的內容。清代學者阮元在《廣陵詩事》中記載了馬曰琯、馬曰璐兄弟的端午盛況：
「每逢午日，堂齋、軒室皆懸鍾馗，無一同者，其畫手亦皆明以前人，無本朝手筆，可謂鉅觀。」
這段話極其生動：馬家兄弟每逢端午節，在所有廳堂和書房裡都掛上鍾馗畫像，而且每一幅都不同。更驚人的是，這些畫作全部出自明代以前的畫家之手，沒有一幅是清代作品——這簡直是一場古代鍾馗畫像的小型博物館展覽。
「無一同者」四個字說明：鍾馗畫像的創作傳統極為豐富。每個畫家筆下的鍾馗都不一樣——有的怒目圓睜、有的醉態可掬、有的仗劍凌厲、有的慈眉善目。這種多樣性正是鍾馗信仰活力的證明：一個死板的神靈不會有這麼多種畫法。
民間市場：爭相購買
如果說宮廷和文人代表了鍾馗畫像的「高端市場」，那麼普通市民的爭購行為則展現了「大眾市場」的規模。
《燕京歲時記》描述了清代北京端午節的鍾馗畫像市場：市面上用黃畫鍾馗像，蓋上朱紅印章，或者畫天師和鍾馗的像，或者畫五毒符咒，掛在店鋪裡出售。北京市民**「爭相購買」**，貼在中間的房門上，用來「避祟惡」。
「爭相」二字說明需求之旺盛——這不是可有可無的裝飾品，而是端午節的必需品，就像今天過年要買春聯一樣。鍾馗畫像的生意養活了一大批畫匠和商販，形成了一個圍繞端午節的「鍾馗經濟」。
三、鍾馗畫像與端午驅邪體系
鍾馗畫像不是孤立存在的——它是端午節完整驅邪體系中的一個核心環節。
天中五瑞
端午節最基本的驅邪配置叫**「天中五瑞」**：菖蒲、艾草、石榴花、蒜頭、龍船花。這五種植物各有驅邪功能：
- 菖蒲：形似劍，「蒲劍斬千邪」
- 艾草：代表「百福」，氣味驅蟲
- 石榴花：根部可驅蟲
- 蒜頭：濃烈氣味驅邪
- 龍船花：夏季生長，象徵生命力
人們將這些香草捆紮掛在門上，稱為「懸蒲艾」。更講究的人家會製成人形或虎形（「艾人」、「艾虎」），既有驅邪功能又有裝飾美感。
鍾馗畫像的位置
在端午驅邪體系中，鍾馗畫像通常與天中五瑞配合使用：香草掛在門框上，鍾馗畫像貼在門板上，一個負責「外圍防禦」，一個負責「核心鎮壓」。
有些地方還用鍾馗畫像替代實際的香草——維基條目提到「亦有以繪上天中五瑞的畫像代替花草」。這說明鍾馗畫像已經高度符號化，它不僅僅代表鍾馗本人，還代表了整個端午驅邪體系的濃縮。
五毒與鍾馗
端午節的另一個重要驅邪對象是**「五毒」**：蛇、蠍、蜈蚣、壁虎、蟾蜍。人們用各種方式對付五毒——畫五毒圖然後針刺在上面（代表刺死五毒），把五毒圖案繡在小孩衣服上（「以毒攻毒」），或在小孩額頭上用雄黃酒寫「王」字（代表老虎鎮壓五毒）。
鍾馗在五毒驅邪中扮演什麼角色？他是五毒的終極剋星——如果說針刺和虎頭只是「防禦性」的措施，那麼鍾馗就是「進攻性」的力量。他不只是把五毒擋在門外，而是主動出擊、捉拿消滅。這種主動性和攻擊性，正是鍾馗區別於其他驅邪手段的核心特徵。
四、端午鍾馗畫的藝術傳統
端午掛鍾馗的需求催生了一個獨特的繪畫傳統——鍾馗畫。從唐代吳道子到明清畫家，無數藝術家留下了自己的鍾馗作品，使鍾馗成為中國美術史上被繪製次數最多的神靈之一。
吳道子：鍾馗畫的始祖
唐代畫聖吳道子被公認為鍾馗畫的創始人。傳說唐玄宗夢到鍾馗後，召吳道子依夢境繪圖。吳道子揮筆而就，畫出了「 gusto」（氣韻生動）的鍾馗像——玄宗看後大為驚嘆，認為與夢中完全一致。
雖然這個傳說未必是歷史事實，但吳道子確立的鍾馗視覺標準——虯髯怒目、藍袍破帽、手持寶劍——成為後世所有鍾馗畫的範本。
龔開：中山出遊圖
南宋末年至元初的畫家龔開創作了著名的**《中山出遊圖》**（又稱《鍾馗嫁妹圖》），描繪鍾馗和妹妹出遊的場景：鍾馗坐在轎上，周圍是一群被降服的小鬼，扛著寶劍、酒罈、雜物，甚至抬著更小的鬼。這幅畫將恐怖與幽默融為一體——鬼怪們表情滑稽，姿態生動，讓人既覺詭異又覺有趣。
《中山出遊圖》開創了鍾馗畫的「出遊」題材，後世無數畫家模仿這一構圖。
端午專屬的鍾馗畫
明清以來，還出現了一種專門為端午節創作的鍾馗畫——畫家會在鍾馗像旁邊加入端午元素：蝙蝠（諧音「福」）、五毒（代表鎮壓對象）、菖蒲和艾草（代表驅邪環境）。這類畫作既有藝術價值，又有實用功能（貼在門上驅邪），是端午文化中最獨特的視覺產品。
五、鍾馗與端午：兩個驅邪傳統的完美融合
端午節和鍾馗信仰，本質上是兩個獨立的驅邪傳統。端午節的核心是**「天時驅邪」——在特定的時間節點（毒月惡日）進行驅邪活動。鍾馗信仰的核心是「神靈驅邪」**——依賴特定神靈的力量來驅逐邪惡。
當這兩個傳統融合在一起時，產生了「1+1>2」的效果：
- 端午節為鍾馗提供了固定的時間節點和儀式場景——每年五月五日，家家戶戶都需要鍾馗
- 鍾馗為端午節提供了人格化的驅邪力量——不再是抽象的「掛菖蒲驅邪」，而是「請鍾馗捉鬼」
這種融合的深層邏輯是：中國人需要的不只是一個驅邪的「方法」（掛草、喝酒），還需要一個驅邪的「英雄」（鍾馗）。 方法可以複製，但英雄能激發情感共鳴。當你把鍾馗畫像貼在門上時，你不僅僅是在執行一個驅邪程序——你是在邀請一位值得信賴的守護者來到你的家中。
這也許就是鍾馗與端午節結緣千年的真正原因：在一個被認為充滿邪氣的月份裡，人們需要一個強大而親切的守護者。而鍾馗——那個因不公而死、卻在死後守護人間的鬼王——恰好是最完美的選擇。
參考資料：
- 富察敦崇《燕京歲時記·天師符》— 端午鍾馗畫像市場
- 史玄《舊京遺事》— 明宮除夕絹畫鍾馗
- 阮元《廣陵詩事·卷七》— 馬氏兄弟端午鍾馗雅集
- 沈括《夢溪筆談·補筆談》— 唐明皇夢鍾馗
- 敦煌遺書《除夕鍾馗驅儺文》— 唐代除夕鍾馗祭儀
- 張說《謝賜鍾馗及曆日表》— 唐代歲末賜鍾馗像制度
- 劉禹錫《為李中丞謝鍾馗曆日表》
- 龔開《中山出遊圖》— 南宋/元初鍾馗畫
- 姜乃菡《鍾馗嫁妹故事的流變及其文化內涵》
- 張兵、張毓洲《從敦煌寫本〈除夕鍾馗驅儺文〉看鍾馗故事的發展和演變》，《敦煌研究》2008年第1期