鍾馗之死:一個才貌矛盾的科舉悲劇如何塑造了捉鬼天師
身世之謎

鍾馗之死:一個才貌矛盾的科舉悲劇如何塑造了捉鬼天師

鍾馗為什麼自殺?從唐代高祖武德年間到德宗年間,兩個版本的科舉故事如何塑造了鍾馗的悲劇形象?盧杞與韓愈的年代矛盾如何證偽進士說?

在所有鍾馗傳說中,有一個情節最為動人:一個才華橫溢的書生,只因容貌醜陋,被剝奪了本該屬於他的榮譽,悲憤之下撞死在金鑾殿的臺階上。

這個「以貌取人」的悲劇故事,讓鍾馗從一個冰冷的驅邪符號變成了一個有血有肉的人物。他的憤怒、他的委屈、他的決絕——這些情感讓千百年來無數懷才不遇的讀書人產生了共鳴。

但這個故事究竟是歷史事實還是文學虛構?鍾馗到底是怎麼死的?本文將梳理兩個不同版本的「科舉之死」,並從歷史學角度進行嚴格考證。

一、兩個版本,兩個時代

鍾馗的「科舉不第而自殺」並非只有一個版本。事實上,在不同的文獻中,這個故事被設定在了兩個完全不同的唐代年號之下。

版本一:高祖武德年間(唐逸史)

在明代《天中記》引錄的《唐逸史》版本中,鍾馗的故事被設定在唐高祖武德年間(618—626年)。這是唐朝剛剛建國的時期,天下初定,百廢待興。

在這個版本中,鍾馗是終南山人,參加了武舉考試。他武藝超群,成績優異,但因容貌醜陋,未能被錄取。羞憤之下,他觸階自殺。唐高祖李淵感其志節,賜綠袍安葬。鍾馗死後化為鬼神,感念皇帝的恩德,發誓要為唐朝除盡妖魔鬼怪。

後來,唐玄宗病中夢到鍾馗捉住偷東西的小鬼「虛耗」,醒來後瘧疾痊癒,命吳道子畫下夢中情景——這就是著名的「唐明皇夢鍾馗」傳說的由來。

關鍵細節:唐逸史版本中,鍾馗自稱「武舉不捷之士」——他參加的是武舉考試,而非文科科舉。

版本二:德宗年間(斬鬼傳)

到了清代,小說家劉璋在《斬鬼傳》(成書於康熙年間,約1703年)中將故事做了重大調整——時間從高祖武德年間移到了唐德宗年間(780—805年)。

在這個版本中,鍾馗不再是武舉考生,而是一位文舉士子。他滿腹經綸、才華橫溢,在科舉考試中名列前茅,原本應當高中狀元。然而德宗皇帝面試時,被鍾馗的凶惡面貌嚇到,當面否決了他的資格。鍾馗悲憤交加,當場觸階自盡。

故事中出現了兩個歷史人物:宰相盧杞和吏部侍郎韓愈。據說盧杞因鍾馗面貌醜陋而進讒言,韓愈則出面為鍾馗辯護。

兩個版本的關鍵差異

細節 唐逸史版本 斬鬼傳版本
時間 高祖武德年間(618-626) 德宗年間(780-805)
考試類型 武舉 文舉
鍾馗身分 武舉考生 士子/讀書人
拒錄原因 容貌不揚 德宗不喜其貌
自殺方式 觸階 觸階
後續 高祖賜綠袍安葬 死後封驅魔大神
歷史人物 盧杞、韓愈

兩個版本的共同核心只有一個:鍾馗因容貌醜陋被拒,觸階自殺。 其餘細節——時間、考試類型、涉及人物——全都不一樣。

二、盧杞與韓愈:一個不可能的同框

《斬鬼傳》將鍾馗故事設定在唐德宗年間,並安排了盧杞和韓愈兩個真實歷史人物出場。這個設定看似增加了故事的真實感,實際上卻成了證偽的突破口。

盧杞:唐朝最臭名昭著的宰相

盧杞(?—785年),唐德宗建中年間曾任宰相。史書記載他「貌醜陋,色如藍」,但與鍾馗不同的是,他雖然貌醜卻成功入仕為官。盧杞以奸佞著稱,任宰相期間排斥異己、橫徵暴斂,是唐代最被唾罵的權臣之一。

諷刺的是,盧杞本人也是一個因容貌而受到偏見的人——他面色發青如藍,被認為相貌不雅。但他沒有像鍾馗那樣觸階自殺,反而利用權力報復所有看不起他的人。歷史上,大書法家顏真卿就是因為得罪了盧杞而被害死的。

盧杞於公元785年去世。

韓愈:唐宋八大家之首

韓愈(768—824年),字退之,河南河陽人。唐代最偉大的文學家和思想家之一,被後世尊為「唐宋八大家」之首。他倡導古文運動,反對駢文的浮華文風,主張「文以載道」。

韓愈的科舉之路並不順利——他多次參加進士考試才於公元792年考中。此後又花了數年時間才通過吏部選拔,正式踏入仕途。

年代矛盾:致命的證據

問題出在這裡:

  • 盧杞死於785年,此時韓愈年僅十七歲
  • 韓愈到792年才考中進士,此時盧杞已經死了七年
  • 盧杞任宰相時,韓愈還是個少年

兩人根本不可能同朝為官。盧杞作為宰相坐在金鑾殿上,韓愈作為吏部侍郎為鍾馗辯護——這個場景在歷史上完全不可能發生。

這是《斬鬼傳》中最明顯的歷史硬傷,也是學術界判斷「進士說」為文學虛構的核心依據。

「街邊測字」的漏洞

除了年代矛盾之外,學者還指出了另一個問題:《斬鬼傳》中對鍾馗在街邊給人測字算命的描寫極為細緻,場景栩栩如生。這種精細的生活化描寫,更像是作者基於清代市井生活進行的文學創作,而非對唐代歷史的忠實記錄。

綜合以上證據,學術界的基本共識是:《斬鬼傳》中的「唐德宗進士說」是劉璋的文學虛構,不是歷史事實。

三、以貌取人:一個跨越千年的社會議題

儘管「進士說」在歷史上站不住腳,但它反映的社會問題卻是真實的——以貌取人在中國歷史上有著悠久的傳統,而且這種偏見至今仍然存在。

唐代科舉的「身言書判」

很多人不知道,唐代的科舉考試並不僅僅看文章寫得好不好。完整的銓選標準叫做「身、言、書、判」四個維度:

  • :體貌端正。長相太醜或身體有殘疾,會被直接淘汰
  • :言辭辯證。口齒不清或表達混亂,不予錄取
  • :書法優美。字寫得難看,分數大打折扣
  • :文理優長。文章的邏輯性和說理能力

「身」被排在第一位,這不是偶然。唐代科舉錄取後還要經過「關試」和「銓選」才能正式授官,而這兩個環節都有面試環節。面試中,考官會直接觀察考生的容貌舉止。

唐代甚至有明確的制度規定:「貌陋」者不得為官。 鍾馗如果真的生活在唐代,他「面貌凶惡驚人」的外表確實會成為入仕的致命障礙。

歷史上的「貌醜拒官」案例

鍾馗的故事並非孤例。唐代確實發生過因容貌問題影響仕途的真實案例:

  • 方干:唐代著名詩人,才華橫溢,但因嘴脣有缺陷(兔脣),多次被拒。終生未能入仕,人稱「補脣先生」
  • 溫庭筠:晚唐花間派詞人,才華絕代,但因相貌醜陋(時人稱為「溫鍾馗」),仕途坎坷
  • 鍾馗之名的巧合:溫庭筠的外號就叫「溫鍾馗」——他被拿來與鍾馗相比,恰恰因為兩人都是「才高貌醜」的典型

溫庭筠被稱作「溫鍾馗」的記載,暗示了一個有趣的可能:也許鍾馗傳說的「科舉不第」版本,部分源自唐代對溫庭筠等才高貌醜文人的集體記憶。

從社會現象到文學母題

「以貌取人」在唐代不是一個抽象的概念,而是無數讀書人親身經歷的痛苦現實。當劉璋在《斬鬼傳》中將鍾馗設定為一個因貌醜而落第的士子時,他並不是憑空創造——他是在為一個真實的社會創傷賦予神話化的表達。

鍾馗的憤怒,就是所有被不公正對待之人的憤怒。鍾馗的自殺,就是所有走投無路之人的絕望。而鍾馗死後封神,則是中國文化中最為普遍的「補償正義」——在陽間受到的委屈,在陰間會得到千百倍的償還。

四、從武舉到文舉:為什麼故事會變?

一個值得深思的問題是:為什麼鍾馗的身分從唐逸史中的「武舉考生」變成了斬鬼傳中的「文舉士子」?

武舉的社會地位

唐代武舉設立於武則天長安二年(702年),考試內容包括步射、馬射、馬槍、負重等體能項目,以及兵法策略的理論考試。但武舉的社會地位遠低於文舉——唐代社會重文輕武,武舉出身的官員在仕途上天然處於劣勢。

將鍾馗設定為武舉考生,雖然符合「力大無窮、擅長搏鬥」的形象設定,但缺少了一種悲劇性的文化深度——武舉考生落第,在當時並不算什麼大事。

文舉的文化共鳴

相比之下,文舉(進士科)落第在唐代是一個巨大的社會創傷。每年數以千計的讀書人奔赴長安參加考試,錄取名額卻只有二三十人。落第者中有許多真正的天才——杜甫考了兩次都沒中,孟郊考了多次才在四十六歲那年及第。

將鍾馗改為文舉士子,立即激活了中國文學中最深沉的母題之一:才高運蹇、懷才不遇。 從屈原到賈誼,從李白到杜甫,才華不被認可的痛苦貫穿了整個中國文學史。鍾馗加入這個行列,讓他的故事獲得了遠超「武舉落第」的情感厚度。

劉璋的文學策略

劉璋的改寫並非隨意的文學創作,而是一種精心的敘事策略:

  1. 文舉比武舉更能引發共鳴:讀者大多是讀書人,對科舉之苦感同身受
  2. 德宗年間比高祖年間更具戲劇性:安史之亂後的唐代,社會矛盾更加尖銳
  3. 加入盧杞這個奸臣角色:將「以貌取人」上升到「奸臣當道」的高度
  4. 韓愈出面辯護:用一個真實的文化偶像來為鍾馗背書

雖然從歷史考證的角度來看,這些改動都是「硬傷」,但從文學效果的角度來看,每一次改動都增強了故事的戲劇性和情感衝擊力。

五、觸階自殺:中國文化中的「死諫」傳統

鍾馗的自殺方式——「觸階」(撞臺階)——也值得深入分析。這不是一個隨意的死法選擇,而是深深植根於中國政治文化中的「死諫」傳統。

什麼是「死諫」

「死諫」是指臣子以死來表達對君主決策的抗議。在中國歷史上,這被視為最高形式的忠誠——寧可犧牲生命,也要讓君主知道自己的錯誤。

最著名的死諫案例包括:

  • 比干:商朝忠臣,因直言進諫被紂王剖心
  • 伍子胥:吳國忠臣,被吳王夫差賜死後懸目東門
  • 屈原:楚國大夫,因政治理想破滅投汨羅江

鍾馗的「觸階」與這些案例一脈相承——他不是因絕望而自殺,而是以一種極端的方式向不公正的體制發出最後的抗議。他的死是一種「表態」,而非一種「放棄」。

「觸階」的具體含義

「觸階」在字面意義上是「撞向臺階」,但實際上它暗示了一種特定場景:在宮殿的臺階上、在皇帝或考官面前、當場撞死。這意味著:

  • 自殺發生在權力中心的物理空間——金鑾殿的臺階
  • 自殺是對當場不公決定的即時反應
  • 自殺以一種極端的方式迫使權力者面對自己的過錯

這種「在權力面前以死抗議」的行為模式,正是「死諫」的精髓。

死後封神:補償正義的閉環

在中國文化中,以死抗議的人往往會獲得超乎生前的地位和尊重。比干被尊為「文曲星」,屈原被世代紀念,關羽被封為「關聖帝君」。

鍾馗也不例外。他因貌醜被拒、觸階自殺——這是陽間的悲劇。但死後他被封為「驅魔大神」(斬鬼傳)或獲得皇帝賜袍安葬的殊榮(唐逸史)——這是陰間的補償。

這種「生前屈辱、死後封神」的敘事模式,構成了中國文化中最為常見的「補償正義」閉環:

  1. 正直之人受到不公正對待(貌醜被拒)
  2. 以極端方式抗議(觸階自殺)
  3. 死後獲得超自然的地位和力量(封神)
  4. 以神靈身分繼續守護正義(捉鬼驅邪)

這個閉環的功能不僅是講述一個故事,更是為社會中的弱勢群體提供一種精神安慰:這個世界也許不公正,但宇宙最終是公正的。

六、鍾馗之死的文化遺產

不管鍾馗的「科舉之死」是歷史還是虛構,這個故事已經成為中國文化不可分割的一部分。它的影響遠遠超出了民間信仰的範疇:

文學影響

鍾馗的「才高貌醜、不第而終」成為後世文學中反覆出現的母題。從蒲松齡《聊齋誌異》中大量科場失意的狐鬼故事,到吳敬梓《儒林外史》對科舉制度的辛辣諷刺,鍾馗的影子無處不在。

戲曲影響

京劇、崑曲、地方戲中都有「鍾馗」劇目。其中最著名的是崑曲《鍾馗嫁妹》,鍾馗在舞臺上以一種特殊的美學呈現——他的醜陋本身就是一種力量,一種對「以貌取人」的無聲抗議。

當代意義

在「顏值經濟」大行其道的今天,鍾馗的故事具有了新的現實意義。一個因容貌被拒絕的人,最終成為了最強大的守護者——這個敘事的核心信息從未過時:真正的力量從來不在外表。


參考資料:

  1. 劉璋《斬鬼傳》(清康熙年間,約1703年),長江文藝出版社1980年版
  2. 陳耀文《天中記》引《唐逸史》
  3. 鄭尊仁《鍾馗研究》,秀威資訊,2004
  4. 劉笑芬、鍾文珊《鍾馗神話及文學分析》,嶺南大學,2009
  5. 王以興《諷刺小說史視野下的斬鬼傳研究》,四川大學出版社,2019
  6. 齊裕焜、陳惠琴《中國諷刺小說史》,遼寧人民出版社,1993
  7. 張兵、張毓洲《從敦煌寫本〈除夕鍾馗驅儺文〉看鍾馗故事的發展和演變》,《敦煌研究》2008年第1期
  8. 胡益民《清代小說史》,合肥工業大學出版社,2013