唐明皇夢鍾馗:一場千年前的噩夢如何創造了捉鬼天師
身世之謎

唐明皇夢鍾馗:一場千年前的噩夢如何創造了捉鬼天師

唐玄宗驪山歸來後病中夢鬼,鍾馗現身吞食虛耗,吳道子奉旨畫鍾馗——詳細還原夢溪筆談與唐逸史兩個版本,考證唐代宮廷賜畫制度與吳道子生平。

開元年間,大唐帝國正值鼎盛。唐玄宗李隆基剛剛在驪山閱兵歸來,忽然染上怪病,久治不癒。一個深夜,兩個鬼闖入了他的夢境——一個偷東西的小鬼,和一個吃鬼的大鬼。

這個夢,改變了中國民間信仰的走向。

從此以後,一個名叫「鍾馗」的捉鬼天師橫空出世,在之後一千三百年的時間裡,他的畫像貼滿了千家萬戶的門楣,他的故事被寫進無數戲劇、小說和畫作。而這一切的起點,就是唐玄宗那場著名的驪山噩夢。

一、夢溪筆談:最早的白紙黑字

關於這場夢的最早文字記錄,出現在北宋沈括(1031—1095)的《夢溪筆談·補筆談》中。沈括並非在講故事,他是在做記錄——他親眼看到了一幅傳為唐代畫聖吳道子所繪的鍾馗畫像,並將卷首的唐人題記逐字抄錄下來。

這段題記的敘事極為生動,值得仔細品味:

驪山歸來,皇帝病倒

明皇開元講武驪山,歲翠華還宮,上不懌,因痁作,將逾月。

開元年間,唐玄宗在驪山舉行大規模軍事演習後返回宮中。回宮後,皇帝感到身體不適,患上了瘧疾(痁),一病就是一個多月。

巫醫殫伎,不能致良。

宮中的巫師和御醫用盡了所有手段,都無法治癒皇帝的病。

兩鬼現身:虛耗與鍾馗

忽一夕,夢二鬼,一大一小。

一個深夜,兩個鬼出現在皇帝的夢中。

小鬼的形象滑稽而詭異:

其小者衣絳,犢鼻屨,一足跣,一足懸一屨,搢一大筠紙扇,竊太真紫香囊及上玉笛,繞殿而奔。

身穿絳紅色短褲(犢鼻褌),一隻腳穿鞋,另一隻腳赤著,多出來的一隻鞋掛在腰間。手裡插著一把大竹紙扇。他偷走了楊貴妃(太真)的紫香囊和皇帝的玉笛,繞著大殿狂奔。

這個小鬼的行為充滿了象徵意義——他偷走的是皇帝最珍愛的兩件物品:玉笛代表天子之樂,紫香囊代表貴妃之愛。而「一腳穿鞋一腳赤腳」的造型,在後世被解讀為「不完整」、「不正統」的象徵——鬼就是殘缺的人。

大鬼的形象則截然不同:

其大者戴帽,衣藍裳,袒一臂,鞹雙足。

戴著帽子,穿著藍色長袍,袒露一條臂膀,雙腳裹著皮革。這身裝束並非武將打扮,而是唐代低級官員的服飾——藍袍正是唐代六品以下官員的公服顏色。

大鬼的動作乾脆俐落:

乃捉其小者,刳其目,然後擘而啖之。

一把抓住小鬼,剜出他的眼珠,然後撕開身體吞食。沒有任何猶豫,沒有多餘的動作——這就是捉鬼天師的本色。

鍾馗自報家門

上問大者曰:"爾何人也?"

驚恐的皇帝問出了最關鍵的問題:你是誰?

奏雲:"臣鍾馗氏,即武舉不捷之士也。誓與陛下除天下之妖孽。"

大鬼恭敬地回答:「臣叫鍾馗,是一名落第的武舉考生。臣發誓要為陛下除盡天下妖孽。」

注意幾個細節:

  • 鍾馗自稱「臣」——他以臣子自居,對皇帝行君臣之禮
  • 「武舉不捷之士」——他參加的是武舉而非文舉,這與後世流傳的「科舉不第」版本略有不同
  • 「誓與陛下」——他的驅鬼使命直接來自對皇帝的效忠

吳道子一揮而就

夢覺,痁若頓瘳,而體益壯。

皇帝夢醒後,瘧疾彷彿瞬間痊癒,身體反而比病前更加強健。

乃詔畫工吳道子,告之以夢,曰:"試為朕如夢圖之。"

玄宗立即召見宮廷畫師吳道子,將夢中情景詳細描述給他聽,命他照著夢境畫下來。

道子奉旨,恍若有睹,立筆圖訖以進。

吳道子領旨後,彷彿親眼看到了那個場景,一揮而就。

上瞠視久之,撫幾曰:"是卿與朕同夢耳,何肖若此哉!"

皇帝瞪大眼睛看了許久,拍著桌案驚嘆道:「你簡直是和我做了同一個夢啊!怎麼畫得這麼像!」

這段記載到此結束。沈括沒有交代後續的賞賜或頒布天下等情節——他只是一個忠實的記錄者,把看到的東西記下來。

沈括的按語:這個名字由來已久

值得注意的是,沈括在抄錄題記之後,特別加了一段按語:

"鍾馗"之名,從來亦遠矣,非起於開元之時。

沈括列舉了歷史上名為「鍾馗」的人物:北魏有李鍾馗,隋朝有將領喬鍾馗、楊鍾馗,南朝宋名將宗愨之妹也名鍾馗。他的結論是:「鍾馗」這個名字在唐玄宗之前就已經被廣泛用作人名了,並非開元年間才出現。

沈括的這段按語,為我們理解鍾馗的起源提供了重要的理性視角——他並不認為唐玄宗的夢就是鍾馗傳說的起點,而是提醒讀者,「鍾馗」之名有更古老的淵源。

二、唐逸史:故事的經典定本

到了明代,故事有了更豐滿的版本。陳耀文編纂的大型類書《天中記》中,引錄了《唐逸史》所載的鍾馗故事。這個版本在夢溪筆談的基礎上做了三個關鍵補充:

補充一:小鬼有了名字——「虛耗」

自稱"虛耗",民間認為虛耗是虛耗資金,耗散吉慶的不祥之兆。

小鬼不再是一個無名小鬼,他有了正式的名字——虛耗(Xūhào)。這個名字本身就是一種詛咒:「虛」意為「憑虛竊取」,「耗」意為「耗散損耗」。虛耗鬼的存在,就是讓人們破財、倒楣、好事變壞事。

後世《唐鍾馗全傳》進一步解釋:

虛者,望空虛中盜人財物;耗者,耗散人家喜事成憂。

虛耗鬼偷走的不是普通的物品——他偷的是楊貴妃的香囊和皇帝的玉笛,象徵的是大唐最巔峰的榮華富貴。一個「虛耗」鬼偷走了盛唐的氣運,這個隱喻在安史之亂的背景下顯得格外意味深長。

補充二:自殺與賜袍

終南山鍾馗,因高祖武德年間應試武舉不第,羞憤觸階而亡,感念高祖賜綠袍安葬之恩,故立誓為大唐除盡虛耗妖魅。

這個版本中,鍾馗不再只是一個落第考生——他撞臺階自殺了

更關鍵的是「賜綠袍安葬」的細節。綠袍在唐代是六品以下官員的公服,皇帝賜予一個自殺的落第考生以官員服飾安葬,這在禮制上是一種特殊的恩典。鍾馗正是因為這份死後才獲得的認可,發誓要報答大唐。

這個設定極其巧妙:鍾馗在生前從未得到過公正的待遇(因貌醜落第),卻在死後獲得了皇帝的承認。這種「生前委屈、死後封神」的敘事模式,在中國民間信仰中極為常見——屈原、關羽、岳飛都遵循著類似的軌跡。

補充三:皇帝的反應更加戲劇化

玄宗驚醒,出了一身冷汗,瘧疾竟愈。

唐逸史版本增加了「出了一身冷汗」的細節,強調了夢境的真實感。冷汗是古代中醫認為「病邪外出」的標誌——通過夢境中的鬼怪搏鬥,皇帝體內的病邪被驅趕出去。

玄宗召吳道子,命其依夢境繪圖。吳道子所作畫像極為傳神,像是親眼所見過一般,令玄宗稱奇。

吳道子的畫技被描寫得近乎神蹟——他不是憑想像作畫,而是彷彿真的「見過」鍾馗。這種描述暗示了一種可能:也許吳道子真的在某個時刻「看」到了鍾馗,或者至少,他被皇帝的描述深深觸動,以超乎尋常的靈感完成了這幅畫。

三、畫聖吳道子:一筆定乾坤

鍾馗傳說中有一個容易被忽略但極其重要的人物——吳道子。如果說唐玄宗的夢是鍾馗傳說的「起源」,那麼吳道子的畫筆就是鍾馗形象的「定型」。

從民間畫工到宮廷畫聖

吳道子(約685—758),河南禹州人,出身貧寒。他幼年為民間畫工,年輕時便以畫技聞名。據記載,他曾跟隨「草聖」張旭和詩人賀知章學習書法,但最終以繪畫成就最高。

他的轉折點來自一個傳奇式的機緣:將軍裴旻請他作畫。據《歷代名畫記》記載,裴旻舞劍、張旭寫草書、吳道子作畫同時進行,觀者如潮——當時人將三者並稱為「三絕」。

開元年間,唐玄宗聽聞吳道子的才華,將他召入宮中,歷任供奉、內教博士等職。從此吳道子成為宮廷畫師,終其一生為皇家服務。

一日之內畫盡地獄

吳道子最著名的作品之一,是長安景雲寺的《地獄變相圖》。據記載,他畫完地獄變相後,長安城中的屠戶和漁夫看了紛紛改行——因為他畫的地獄酷刑太過逼真,讓人不寒而慄。

這種「以畫懾人」的能力,正是唐玄宗選擇他來畫鍾馗的原因。皇帝需要的不是一件藝術品,而是一件驅邪法器——一幅足以讓鬼怪看了膽寒的畫像。

吳道子筆下的鍾馗

遺憾的是,吳道子的鍾馗畫像真跡已經失傳。但從後世臨摹和文字記載中,我們可以大致還原其面貌:

  • 面容:虯髯滿面,怒目圓睜,相貌凶惡而威嚴
  • 服飾:藍袍(唐代低級官員公服),戴帽
  • 姿態:一手捉鬼,一手作吞食狀
  • :裹皮革(鞹雙足),暗示行路征戰

這個形象與後世年畫中的鍾馗基本一致——可以說,吳道子用一筆畫定了一個神的容貌,此後一千多年幾乎沒有人改變過。

四、唐代賜畫制度:鍾馗的國家認證

鍾馗傳說如果只停留在「皇帝做了一個夢」的層面,不可能產生如此深遠的影響。真正讓鍾馗信仰遍及天下的,是唐代宮廷的一項制度化實踐——歲末賜鍾馗畫像

張說:第一位感謝鍾馗的大臣

唐玄宗時期的宰相張說(667—730),撰有《謝賜鍾馗及曆日表》。這篇謝表記錄了一個重要的年終儀式:皇帝在新年即將到來之際,將鍾馗畫像和新年的曆日(日曆)一同賜予大臣。

張說在表中表達了對皇帝恩賜的感激,同時暗示了鍾馗畫像的功能——驅邪避祟,保佑新年平安。

劉禹錫:兩次謝賜的見證者

中唐詩人劉禹錫(772—842),先後撰寫了兩篇謝表:《為李中丞謝鍾馗曆日表》和《為淮南杜相公謝鍾馗曆日表》。

劉禹錫的兩篇謝表證明了一個關鍵事實:從唐玄宗到唐德宗,跨越近半個世紀,宮廷歲末賜鍾馗畫像的制度一直在延續。這不是某一位皇帝的個人愛好,而是大唐宮廷的一項正式禮儀。

敦煌遺書:來自西北邊陲的佐證

20世紀發現的敦煌遺書中,有一篇題為《除夕鍾馗驅儺文》的唐代寫本。這篇文獻記錄了除夕夜儺祭儀式中,鍾馗作為驅邪主角的具體角色。

敦煌遠在西北邊陲,距長安千里之遙。鍾馗信仰能傳播到這裡,說明在唐代,鍾馗已經從宮廷走向民間,從長安輻射全國。

制度的意義

將以上文獻綜合來看,唐代鍾馗信仰的傳播有著清晰的路徑:

  1. 宮廷發起:皇帝命吳道子畫鍾馗,並鏤版印刷頒行天下
  2. 制度保障:歲末賜鍾馗畫像成為宮廷慣例
  3. 大臣背書:張說、劉禹錫等名臣的謝表為鍾馗提供了文化權威
  4. 民間傳播:敦煌遺書證明鍾馗信仰已深入基層

這不是一個民間傳說自下而上傳播的過程,而是一個由宮廷自上而下推動的文化運動。皇帝的夢、畫聖的筆、宰相的表、邊陲的儺——四重證據鏈條共同指向一個結論:鍾馗在唐代已經完成了從「傳說」到「信仰」的跨越。

五、驪山之夢的深層解讀

鍾馗傳說為什麼誕生在唐代?為什麼是唐玄宗?這些問題或許永遠沒有確定的答案,但有一些有趣的線索值得思考。

時間節點:開元盛世還是安史之亂的投影?

唐玄宗夢鍾馗的故事被設定在「開元年間」——這是大唐國力最鼎盛的時期。但鍾馗傳說中的許多元素,卻暗示著對盛唐衰落的隱憂:

  • 虛耗鬼偷走香囊和玉笛:象徵盛唐榮華被「虛耗」殆盡
  • 皇帝染瘧疾久治不癒:暗示大唐的「病症」已非人力可醫
  • 需要鬼來救皇帝:人間已無力自救,只能寄望於超自然力量

有學者認為,鍾馗傳說實際上是對安史之亂(755—763)的一種集體記憶的折射——盛極而衰的恐懼,化作了皇帝病中被鬼侵擾的夢境。

鍾馗的角色:忠誠的邊緣人

鍾馗的身分設定極具深意:他是一個落第武舉,因容貌被拒,自殺身亡。在唐代社會中,他是一個絕對的「邊緣人」——有才華卻不被承認,有忠心卻無處效力。

然而正是這樣一個被體制拋棄的人,成為了拯救皇帝的功臣。這個敘事滿足了中國人最深層的文化心理:

  • 容貌不等於能力:外表醜陋的人可能擁有最強大的力量
  • 體制外的正義:當正規系統失效時,邊緣人物往往能拯救局面
  • 忠誠的價值:即使被不公正對待,依然忠於職守

夢的普遍性:誰不曾做過噩夢?

最後,鍾馗傳說之所以能流傳千年,還有一個最簡單的理由——每個人都做過噩夢。

皇帝會被噩夢困擾,普通人更會。人們需要一個「能在夢中保護自己」的神靈,而鍾馗完美地填補了這個需求。他不需要廟宇,不需要複雜的祭祀儀式——只需要一張畫像,貼在門上或床頭,就能驅邪避祟。

這種低門檻、高效率的信仰方式,正是鍾馗能夠從唐代宮廷走向千家萬戶的根本原因。

六、從唐代到今天:一個夢的千年迴響

唐玄宗的夢早已醒來,但鍾馗的故事從未結束。

唐代以後,鍾馗畫像從宮廷賜品變為民間年畫的重要題材。宋代,宋神宗命鏤版印刷鍾馗畫像賜予輔臣。明代,鍾馗傳說通過《天中記》的引錄而基本定型。清代,劉璋的《斬鬼傳》將鍾馗塑造為剛正不阿的正義化身。

而在當代,鍾馗的身影出現在影視作品、電子遊戲(王者榮耀、黑神話:鍾馗)和各類文創產品中。他的形象也許在變,但那個在夢中捉鬼的藍袍大漢,始終守護著中國人的精神世界。

這一切的起點,不過是一個皇帝在驪山回來後的一個噩夢。但正如唐代詩人所言:夢中之事,往往比醒時更真實。


參考資料:

  1. 沈括《夢溪筆談·補筆談·卷三·雜誌》
  2. 陳耀文《天中記》引《唐逸史》
  3. 張說《謝賜鍾馗及曆日表》
  4. 劉禹錫《為李中丞謝鍾馗曆日表》《為淮南杜相公謝鍾馗曆日表》
  5. 敦煌遺書《除夕鍾馗驅儺文》
  6. 張兵、張毓洲《從敦煌寫本〈除夕鍾馗驅儺文〉看鍾馗故事的發展和演變》,《敦煌研究》2008年第1期
  7. 張彥遠《歷代名畫記》
  8. 劉笑芬、鍾文珊《鍾馗神話及文學分析》,嶺南大學,2009
  9. 吳加敏、舒芷玲、顏淑麗《鍾馗民俗信仰與其神話文學形象》,嶺南大學,2011